而她脸上我看得很清楚从始至终没有一点意外的表情。
她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晚宴、这间茶室、叫我单独上来,这一切的一切她等着我开这一枪。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等。
但我知道我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是啊。
纪存时和沈璧,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我爱他。
可我也爱理想,爱身后无数沉默的、未曾见过天光的魂灵。
那些被黑晶控制住的镜魅,连做梦的权利都没有。他们的意识被压在身体最深处,像一口活棺材。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
如果有人能终结这一切,哪怕要付出的代价是……
我把枪放下来。枪管还热。掌心被后坐力震得麻,这种感觉持续了很久。
纪存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急。几乎是跑。
我没有转身。
存时。
是我秉性卑劣、不择手段,妄图利用你。
若有朝一日,尘埃落定,镜魅能与人一样,平等地在这片土地上照见阳光……沈璧,定自裁以谢。
帘幕被猛地掀开,纪存时站在我们面前,胸膛因急促的奔跑而微微起伏。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带着未及掩饰的惊急,旋即转向端坐于主位的纪茗。
而纪茗,毫无伤,正用那双冷白得不似活人的手,轻轻拂去杯沿并不存在的浮沫。袅袅茶烟升起,模糊了她冰雪般的容颜。她抬眼,声音平淡无波:“存时,规矩呢?我正与沈先生谈话。”
纪存时的目光在我与纪茗之间来回逡巡了两遍。他显然注意到了地上碎掉的茶杯,也注意到了我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我一时辨认不清。
然后他转身,帘幕在他身后重新落下。脚步声渐远。
直到纪存时离开,我仍无法相信刚才亲眼看到的那一幕:我的子弹……刚才分明射入了她的眉心。可此刻,她光洁的额头上没有弹孔,没有血迹,甚至连一丝红痕都没有。只有地毯上,离她脚尖不远处,静静躺着一枚压扁变形的弹头,像一只死去的甲虫。
我盯着那枚弹头看了很久。枪口的火药味还残留在我指缝里,后坐力的余震还停在腕骨上。我没有产生幻觉。我确实开了枪,子弹确实飞出去了,也确实击中了她的额头。
但她没有死。
不是什么被防弹衣挡住是子弹穿入了、又被什么力量挤了出来的那种。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认知被撕裂的颤栗。就像你一直以为天空是蓝色的,忽然有人把天幕掀开,露出后面另一种你从未见过的颜色。
“沈先生,”
纪茗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你又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不过,这让我对我们未来的合作,更有信心了。来,既然你已经知道无论如何都杀不掉我,我想,你这样的聪明人应该可以心平气和地喝茶了吧。”
她将一个崭新的、同样雪白的茶盏推到我面前,亲自执壶,注入浅色的茶汤。热气蒸腾,氤氲了她的眉眼。
“请。第二杯,就敬未来的合作吧。”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向我致意。
我盯着那杯茶,又看向地上的弹头,最后目光落回她毫无波澜的脸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纪茗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像冰屑落在玉盘上。
“与其问我是什么,”
她放下茶杯,指尖抚过自己光洁的额心,“不如,沈先生,用你聪明的脑袋猜一猜所谓的中枢母晶,存时的黑晶戒指……它们,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推测,这种石头拥有影响甚至操控精神的力量,类似一种强效的集体催眠或意识干涉。”
我当真从善如流地解释起来,“而且,它具有类似细胞分裂或能量裂变的特性。黑晶戒指的浓度或权限理应高于中枢母晶,而中枢母晶又凌驾于由它碎片批量制成的人工心脏。所以,戒指能控制母晶,母晶能控制心脏,形成严密的控制网络。我也尝试过用人工心脏的残片做过提纯实验,得到的晶体似乎也对人工心脏有一定的控制能力。”
我之所以对她说得如此详尽,是因为我清楚,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种晶体的本质。她刚才既然没有当场反杀我,甚至在纪存时面前隐瞒了我刺杀的行为,这只能说明,我对她仍有不小的利用价值。既是如此,多问一句,或许就能多窥见一分真相。
“你大部分说得不错。”
纪茗的声音恢复了平直的叙述,“但既然想到了裂变,为何不再往前想一层?你觉得这种不断分裂、又能彼此感应、形成层级控制的所谓石头……像自然界的什么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