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叫坐,我便不坐。不是恭敬是不想让她觉得我急。
檀香的烟丝从铜炉里升起来,笔直地往上走,连一点弧度都没有。这房间里没有风。连空气都仿佛被她管住了。
我光明正大地看了一眼,现那竟然是一本手稿,书上画着一块黑色石头的三视图,还有一些化学公式。但另一页又有一些天文学的星象绘图,十分古怪,像是古代一些炼金术士的札记。
“沈先生,请坐。”
纪茗指尖微微一顿,合上书页,见我没动,她忽然笑了一下,“还是你看我的书入了神,想再站一会?”
我并不尴尬,坐下往椅背里一靠,笑道:“那倒不必了,我刚才想了一下,如果我可以坐着看这本书,或许会更舒服一些。纪家主,您愿意把这本讲述黑晶戒指的书借给我吗?或者说分享您这么长时间精心研制出的……控制镜魅的法门?”
话说到这里,我的笑容没有变,但嘴唇边缘绷紧了。
在镜年刚刚降临时,其实有很多人怀疑过,纪茗是怎么突然从一个微不足道的私生女,掌握了控制另一个种族的秘法。那时天外之石的秘密还没有被揭开,纪茗一直尽力让外人相信,这是一种类似于天授人权的天赋,无论是黑晶戒指还是中枢母晶,都只是她分出去的权柄只有让人摸不清虚实,这样地位才是永远稳固的。
这是掌权者的常见手段。
而我刚才说的话,等于在戳破她这层天授的冕服。
话音落下,我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仿佛一团棉花骤然被塞进了气管,缺氧的生理性恐惧让我死死抓住了红木座椅的扶手。
指甲陷进木纹的缝隙里。视线边缘开始黑。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呼吸被切断了。
我的胸腔在做无用的起伏,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嘴张着,什么都进不去。而我甚至不能确定这是她的能力,还是这房间里某种我看不见的装置。
而纪茗神情平静、微微垂眸,谦逊地抬高壶柄她在为我沏茶。浅青色的茶水凝成一线,落入她摆在我面前的瓷杯上,声响清脆悦耳。
她沏茶的动作很慢。不是刻意折磨我能看出来她确实在专注于手中的茶器,倒水的角度、断水的时机、壶嘴与杯沿的距离。
完美。每一个环节都完美。
就好像面前根本没有一个人在窒息。
茶室中帘幕重重,灯火通明,映上我们重重剪影。而在茶室外等候的纪存时,原本焦躁地前后逡巡,看到这样平和的一幕后,终于安静驻足。
他看不到我死死抠着扶手的手指。看不到我紫的嘴唇。帘幕太厚了从外面看,只是两个人在安静喝茶。
“叮”
最后一滴茶汤倒入盏中。纪茗放下瓷壶,我忽觉颈间一松,撑着茶桌剧烈呛咳起来。
空气灌进来的那一瞬间,疼得像吞了碎玻璃。
“请喝茶,沈先生。”
纪茗仿佛完全没看到我的狼狈,既不嘲弄欣喜也无假意慰问,“第一杯,敬你,身为镜魅,身处这样不利、难堪的处境,仍能凭一己之力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里占据一席之地甚至有勇气想杀我,不愧是镜魅传说中的救世主啊。”
她说到“杀我”
二字,我心知已被识破,扬手将茶杯泼碎在地,蓦然掏枪对准纪茗眉心!
第68章刺杀
纪家守卫森严,世人皆知。从前世家圈里流传过一个荒唐的笑话,说是即便一只螳螂想跳进纪家的地界,也得先主动卸了那对刀臂才行没有人能穿过纪家层叠的安检,带进哪怕一片薄如丝的刀刃。
但今天,我是跟着纪存时走的内部通道。只需过第一道,也是最宽松的金属探测。或许是出于对纪存时的忌惮与尊重,守卫甚至没有上前搜身。当然,为求万全,我身上也确实没有带自己的枪。
……只是,在穿过内宅玄关时,我悄无声息地摸走了纪存时贴身藏着的袖珍配枪。
所以,要杀纪茗,要斩断这奴役镜魅的源头,今天就是我最好的机会。
或许……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看着那枚子弹,沉默而确凿地,没入她雪白的眉心。
几十米外,那重重帷幕之外纪存时恰好侧身,望向这里,他的轮廓在远处朦胧的光里,清晰得刺眼!
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没有出任何声响,只有掌心传来一击细微的后坐力,我觉得心似乎跳漏了一拍。
可他却仿佛感应到什么,骤然回。
帷帐被他闯入时带起的风猛烈掀起,猎猎作响。我用力闭上眼睛,指尖冰凉,眼睫微微氲湿。
枪还举着。枪口微微下垂不是因为手软,是因为已经没有需要瞄准的东西了。
纪茗的身体往后仰去。很慢。像一截折断的白蜡。丝绸家居服的下摆在她倒下的过程中轻飘飘地扬起来,像一朵在半空中无声绽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