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守焯的对面则是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伞有八角,分别有长长璎珞坠下,遮住散下人的面容。她向下头充满怜悯地抬了抬手,那些镜魅便山呼跪拜。那么,此人的身份昭然若揭,她就是镜国的脑“圣母”
希黎,同时也是沈璧的生身母亲。
不过,此刻从伞下走出的希黎神态大方得体、容貌精致,乍看如同少女一般,一点也看不出有个沈璧这样的儿子,更看不出此刻是她儿子的葬礼。
最后,当然就是世家之纪家了。纪茗未至,只有纪存时独自立在台前,他微微躬身,俯视着那棺椁,神情比我想的平静许多,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我更加心神不宁起来。
“铛”
随着钟声响起,下葬的时辰到了。
纪存时拾阶而下。他站在棺木前,却并没有打开棺材盖,而是抬仰望神像。
沈璧的雕像于云端垂落目光,神态似笑似哀。
点火的遥控设备就在纪存时手中。这其实当然不合礼节。但或许这几年镜国已经和纪存时争累了这具尸体,大家也都知道这位表面温文尔雅的纪先生究竟有多疯。也可能其实除了纪存时外,别人也都只是把这尸体当大旗用,心底并不多么在乎,所以连希黎都未提出异议。
然而,哀乐奏起,丧钟响了九声,这场迟到了七年的葬礼却依然没有完成最终的点火仪式。
纪存时恍若未闻,环顾四周,他双手交叠,修长的指节轻轻叩着手背。这是他思考和焦虑的潜意识动作。
我轻叹一口气,将兜帽拉低,遮住阴影下那张和神像一模一样的……沈璧的脸。
走向那棺椁和祭坛边的纪存时时,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不仅因为这是我欠蔡阳的,也因为这原本就是我应该面对、应该了断的事情。
然而就在我越众而出,打算拉下兜帽的那刻祭坛的另一边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一时间我甚至呆正在原地。
因为那是沈璧的声音。
“存时,我应你的约来了。”
他说道。
第55章假沈璧
来人走到纪存时面前。他拉开兜帽,露出那张蔡阳的脸,然后面容开始融化、变幻……
最终,他坦然地对纪存时露出一个笑容,那张全新的面孔沐浴在光下,连神态和嘴角若喜若忧的弧度都和神像上沈璧的模样一般无二。
那瞬间,我几乎以为他,就是我。
而与此同时,一直以来那种不祥的预感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自从见到蔡阳起,那些违和的细节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少年镜魅,除了对沈璧格外虔诚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是什么让他入了“圣母”
希黎的眼,被安插到纪存时身边而如果他没有一时冲动献祭复苏沈璧的尸体,原本希黎打算让他做的,又究竟会是什么事情?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知道,当还在纪家时,纪存时似乎就认为顶着蔡阳脸的我和沈璧有某种联系,而现在上演在所有人面前的这幕戏,无非将纪存时的所有想象成真落地推向戏剧的高潮。
人群哗然,迟迟没有迎来终点的钟声还在不厌其烦地响着,沉重典雅的棺椁沉默地在祭坛地中央伫立着。但纪存时仿佛已看不见其他任何人,他只是失神地望着对面的“沈璧”
。
这个习惯高高在上、永远镇定体面的青年,此刻竟像个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脚步微踉,走向那个幻影。
纪存时颤抖着张开双臂,是一个等待了太久的拥抱姿势。干涩的声音从他喉中艰难挤出:
“对不起……我不是想要这样的一笔勾销。”
他的声音里竟压着哽咽,“学长,你赢了。你总是能赢。”
沈璧微笑地点头,看起来矜贵又体面,是人们刻板印象里符合悲悯神的模样。
但我这个冷眼旁观的看客却心脏一颤。伴随着这句话,混乱破碎的影像涌入我的脑海在某个终结一切的夜晚,似乎有谁在黑暗中看着我说:“下次见面,一切都一笔勾销吧。”
一笔勾销。多么奇妙的词。
对仇人而言,是恩怨两清,从此重启。
对爱人来说,意味着沦为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