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被塔娜从床榻下的暗格里取出来,用一块旧棉布包着,放在宋瑶手上的时候,比她想象中薄。
宋瑶拆开布,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墨迹却清晰,密密麻麻是北方商路惯用的流水记账格式,日期、货名、数量、收款方,再往后翻,夹着几张手绘的路线草图,线条粗糙,但关键节点全在,哪里设驿、哪里换马、哪里有部落据点,一目了然。
宋瑶慢慢翻,心里在算。
这东西的价值,不在账目本身,在路线,在那几个部落头领的名字,在那些隐在数字背后、牵一而动全身的人情往来。
大公要这份东西,不是为了钱。
她把账册合上,抬头看伊尔扎,“这份账册,你打算送去哪里?”
伊尔扎坐在榻边,姿态端正,像一尊不带温度的玉像,“大夫替我带出去,我自有安排。”
“你有没有想过,”
宋瑶语气平,“这东西出了大公府,会变成什么?”
伊尔扎沉默了一下,“会变成让他吃不下饭的东西。”
宋瑶低头,把账册重新包好,没有说话。
这个回答她信。四年了,这个女人不是在求救,她是在布局。账册是她手里最后一张牌,她等的不是一个好心人,她等的是一个方向对了的人。
宋瑶方向对不对,她自己知道。
她把账册夹进随身的医案本,外头用布带绑紧,放回药箱最底层,叠两层棉布压住,再把上头的药瓶码整齐,动作和每天收拾药箱没有任何区别。
“戒药的事,”
她开口,“比带账册更要紧。”
伊尔扎一顿。
“你停药不能硬停,”
宋瑶说,“停了会心悸、眩晕、手脚麻,大公的人每天都在盯,你一出症状就全完了。”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纸包,展开,“百合、莲子、茯苓,每天晚上熬汤,量我写给你,头三天照常吃半粒,第四天开始减,减到能撑住为止。”
“半粒怎么分?”
“塔娜有剪刀。”
宋瑶说,“细心点,别碎。”
伊尔扎望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说感谢,只是点了点头,“好。”
宋瑶把那张方子递过去,“你记住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这个过程里,你会有几天觉得什么都不对劲,睡不好、心里慌、莫名想哭,那不是出了问题,那是身体在找它以为必须要的东西,撑过去就行。”
伊尔扎低着头接过方子,没吭声。
宋瑶背上药箱,往外走,走到门边,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账册的事,我答应了。”
身后一片安静,然后是伊尔扎极轻的一声,“谢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