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点了点案面:“回鹘不是独孤云的兵。”
屋中安静下来。
韦燕喜继续道:“我阿爷早年也用过南诏那边的人。山路熟,敢打,奔袭快,真用好了,比汉军还狠。但是你们猜后来为什么不用了?”
裴蘅道:“不好管?”
韦燕喜冷笑:“根本不能按本镇兵那套管。”
沈韫看着她。
韦燕喜道:“本镇兵抢民,你可以按军法斩。本镇兵夜里私退,你可以连坐营头。本镇兵不听令,你可以扣粮、夺职、罚家属。可南蛮兵抢了,你怎么办?杀一个领,后头整部人可能拔营走。罚粮更不用说,他们本来就是奔着赏赐和抢掠来的。讲军法,他们只认自己部族里的规矩。”
她停了一下。
“回鹘也是一样。”
魏王垂眼,看着案上的文书。
韦燕喜道:“独孤云借回鹘骑兵时,长安觉得他能抚外蕃,功在社稷。等回鹘索赏、争粮、抢人、归路难控,长安又说他纵蕃。可这本就是一笔账。”
裴蘅轻声道:“用他们的时候,就要付这笔账。”
“是。”
韦燕喜道,“打胜时,这叫盟军助战。打不顺时,这叫召戎自重。”
裴蘅想了想:“像借印子钱。”
韦燕喜转头瞪他:“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成钱?”
裴蘅摊手:“这次真像。急用时能救命,账期一到,利滚利,翻脸比债主还快。回鹘不就是战场上的高利贷?”
韦燕喜本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又停住:“难听,但差不多。”
沈韫垂眼,看着案上的短记:“所以独孤云的问题在于有人把他替朝廷借的账,改成了他私下欠的账。”
明鉴堂中安静下来。
这句话很轻,却压住了满案文书。
卢令仪低声念道:“昔日以臣能抚外蕃为功,今日以臣通外蕃为罪。”
这是宁王自陈表里的原话。
裴蘅低声道:“辛成京真正可怕之处,是他不必完全造假。”
沈韫接道:“他只需要换一个写法。”
裴蘅点头:“写账的人最怕这个。同一笔钱,这边看是借款,那边写成私吞。凭据是真的,数目也是真的,坏就坏在名目被换了。”
韦燕喜道:“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裴蘅笑了一下。
沈韫没有笑,她看着案上那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