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寻的手不像武人的手,也不像官员的手。
他这一生没什么硬气时候。清河崔氏压他,族中长辈训他,妻子许氏替他挡过许多难听话,连沈韫幼时也觉得这个舅舅性子太软,像一块没烧透的陶。
可他握住蓍草时,整个人便静了下来。
那种静,和阿娘不同。
阿娘占卦时,像在乱局里替人开一扇门。她心里有情,有牵挂,有要护住的人,所以她看卦象时,总带着一点人间烟火里的决断。
崔寻却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借去了眼睛。
他指尖分草,动作不快不慢。蓍草在他手里一分一合,灯下影子落在案上,竟像水纹一圈圈散开。沈韫坐在一旁,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仿佛这间屋子里的声音都远了。
奉天,邠州,朔方,长安,所有军报上的地名,都被压到一层薄薄的纸下。崔寻低头拨动蓍草,像在纸下摸另一条看不见的河。
沈韫幼时见过母亲起卦。
那时她只觉得母亲厉害。后来父兄死后,她才慢慢明白,母亲厉害处在于能从卦里看见人事。
可崔寻不同。
崔寻看见的东西,更深,也更冷。
他平日里胆小、退让、怕事,许多话说到一半便要先看旁人脸色。可此刻他坐在灯前,肩背微微佝着,神情却稳得近乎陌生。
沈韫忽然意识到,清河崔氏那些年最没眼力的事,大约就是把崔寻当作一个无用之人。
算到最后,崔寻停住,他看着卦象,久久没有开口。
屋中没有人催他。
沈韫也没有。
她看着他指尖按在蓍草旁,忽然想起沈夫人旧年曾经说过一句话。
“你舅舅别的事不成,问卦却像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那时沈韫还小,只当母亲是在替舅舅遮羞。
如今她才知道,母亲那句话说得太轻了。
沈韫低声问:“如何?”
崔寻抬起眼。
他的眼神仍旧温吞,甚至还有些怯意,可那怯意底下压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复卦。”
他说得很轻,“雷在地中。”
崔寻看着案上的蓍草,声音比方才更低。
“动在下,声未。雷藏在地底,眼下听不见,并不代表没有生机。”
屋里静了一瞬。
他指尖轻轻点过卦象。
“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沈韫低头,许久没有说话。
一阳来复。
最底下一爻动,阳气从极阴里回来。
大胜之象谈不上,一举平定也谈不上。可在最冷、最暗、最像无路的时候,有一点东西从下面回来了。
崔寻看着她,忽然道:“韫娘,这卦不凶。”
沈韫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