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宁出城后,山南东道进奏院安静了一夜。
奉天的军报还没有来,魏王府那边也没有再派人递话。前堂灯火照旧到很晚,春芜坐在一旁磨墨,殷亮守着军情册。
外头长安戒严,坊门早闭,北边军报迟迟未至,里头西厢仍有低低的读书声。崔寻给梁睿和严稚讲《左传》,讲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时,两个少年都坐得很直,一个沉静,一个拘谨,案上灯影落在书页上,倒显出几分乱世里难得的安稳。
崔嬷嬷盯着厨下煎药,许氏亲自把安神汤端到沈韫案前,也按谢长宁走前留下的医嘱,在子时前灭了灯。
可她没有睡着。
她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风声。
长安冬日的夜风,总有一种干冷的锐意。风吹过院中枯枝,枝条刮着窗纸,细细碎碎,像有人在远处低声翻纸。
沈韫闭着眼,眼前却一直是谢长宁离开时的背影和那把刀。
夜越深,她越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刀离身后,那些被它压住的雪夜、血气、火光,都从暗处慢慢浮上来。
她翻身坐起。
春芜原本在外间的软榻上睡着,听见动静,立刻披衣进来。
“娘子?”
沈韫低声道:“没事。”
春芜看见她脸色,哪里敢信:“奴婢去叫崔嬷嬷?”
“不用。”
沈韫垂眼,手指按在榻沿。
她已经很久不起卦了。
年少时,她随母亲学过大衍筮法。崔音说,起卦最忌心乱,心乱则数乱。薛南阳死后那次占卜出天水讼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认真起过卦。
她问不起。
人若已经被逼到火里,再问吉凶,像拿一盏灯去问大火烧不烧人。
可今夜,她忽然想问一次。
不是问谢长宁。
她对自己说。
她要问这场战事有没有尽头。
奉天能不能守,朔方会不会逼入京畿,独孤云这条路,究竟还有没有回头的地方。
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便知道不行。
她如今气血耗得太厉害,左臂旧伤麻,心神浮着,连静坐片刻都难,更不要说专心布蓍、分二、挂一、揲四、归奇。
她问出来的数,不会准。
沈韫沉默片刻,道:“去西厢,请舅舅来。”
春芜愣了一下:“现在?”
“嗯。”
春芜不敢多问,立刻披衣出去了。
崔寻被请来时,外袍都没系好,头也有些乱。许氏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
她一进门,先看沈韫:“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