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吏低声道:“表上过。正因上过,才知许多话落到御前时,已非原意。”
常衮看了他一眼。
终究接过薄匣。
匣中没有密谋,也没有煽动。
只有几份边境行牒副本。
回鹘骑兵出境时索粮的数目。
河东关口与朔方押送队之间的争执。
朔方军中几名低阶将校的怨言摘录。
还有一份徐奉先旧附奏抄件。
常衮越看,眉头越紧。
文吏道:“辛使君绝非要学士说宁王有反意。使君也知道,宁王功高,朔方劳苦。只是边地蕃汉杂处,宁王与回鹘关系太深,如今又惊惧过甚。若朝廷只安抚,不防备,万一日后有变,谁担得起?”
常衮合上薄匣:“你在教我回奏?”
文吏立刻伏地:“不敢。”
“不敢便出去。”
文吏却没有立刻起身,他低声道:“学士,宁王见你时,可曾提过沈昭?”
常衮眼神一沉。
文吏道:“若他说了,便说明朔方心中已有怨。宁王以沈昭自比,此语若传军中,便不是一人之怨。”
常衮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文吏又道:“辛使君只请学士奏明圣人一句:宁王未必有反心,然朔方军心不可不安。遣子入朝,或再遣清望重臣抚谕,皆是保全宁王之法。”
常衮冷声道:“滚出去。”
这一次,文吏不敢再留。
屋中只剩常衮一人。
风雪拍打窗纸,灯火摇得厉害,常衮看着案上的薄匣,久久没有动。
常衮想起临行前那张小笺。
勿以旧文安新魂。
可若不用文章安住这件事,接下来会是什么?
兵。
火。
朔方与回鹘。
长安。
常衮这一夜没有睡。
天亮时,他取出空白奏笺,另写了一份回奏草稿。
只写:
宁王忧惧甚深,忠愤交集。朔方诸将感朝廷恩祭,然河东旧疑未解,军中怨言未尽。臣以为,宜下明诏,洗河东所疑,勿使边臣久悬疑中。若陛下仍欲中外相安,可择宁王亲子一人入朝受恩,非为质,乃示亲信。
写到最后一句时,常衮的笔停了很久。
非为质。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质”
更像“质”
。
第二日,风雪略停,车马继续南行,因为改走东道,常衮一行渐近同州。
这里已在同华节度使周翊光的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