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北地的风刮在车壁上,像刀背敲木。随行小吏隔着车帘禀报:“学士,若按原路,经夏州、绥州、延州回长安,七日可到。只是前头驿报说,山口有雪。”
常衮抬眼。
“九月初便有雪?”
“延州附近昨夜落了,山道上恐怕更重。”
常衮皱眉:“照原路走。”
小吏迟疑:“学士,若雪封山道……”
“先走。”
常衮道,“诏命在身,不可因风雪迟滞。”
阴霜杀草,不吉。
车外应了一声。
车轮继续往南。
常衮坐在车中,手边放着那只文匣。文匣里压着独孤云的自陈表正本,另有随行书吏昨夜誊出的副本。副本原本是为回京后拟奏对所用,常衮亲自核过一遍,命人另封,放在从吏车中。
他本来不想誊。
独孤云的字太重。
那几句“沈昭奉诏而死,天下节帅见之,谁能不寒”
,每誊一遍,都像把一把刀重新磨亮一次。
可他毕竟是奉诏宣慰使。
带回长安的每一句话,都要有可核之本。
他不能只凭记忆在御前回奏。
车马过盐州时,天阴得更沉。到了夏州南路,雨先落下来,细而急,打在车篷上密密作响。过了午后,雨里便夹了雪粒,砸在窗纸上,声响比雨更硬。
驿卒冒雨赶来,说前头山道泥滑,车马难行。
“若还走旧路,恐怕要困在绥州以南。”
常衮掀开帘,看见远处山色已经被灰白遮住。
他沉默片刻:“还有哪条路?”
“可改行东道。”
驿卒道,“从夏州南下,绕绥州东路,经丹州一带,再折往同州方向。路远些,却比山道稳。”
随行小吏低声道:“学士,东道近同华。”
常衮看了他一眼,那小吏立刻闭嘴。
同华,李怀让。
常衮指尖按住文匣扣,过了片刻,道:“改行东道。”
车马转向时,风雪更重。
夏州驿外有人求见,报的是河东名号。
常衮原本不想见,可来人跪在雨雪里,手中高举一只薄匣,称奉河东节度使辛成京急命,事关朔方边情,不敢不呈。
常衮在车中坐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让人进来。
来人是个中年文吏,衣袍半旧,眉眼恭顺。进门后先行大礼,把薄匣举过头顶:“辛使君知学士奉诏宣慰朔方,不敢惊扰。只是学士既已见宁王,回京奏对之言关乎边境安危,河东不敢不尽一言。”
常衮没有立刻接:“辛使君若有军情,自可上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