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长安许多地方都不会熄灯。
集贤院学士兼礼部郎中常衮府中,也还亮着灯。
常衮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明日要带去朔方的文书。
圣人手诏已经封好,御药、冬衣、香茶名目也已经列清,祭朔方阵亡将士的祭文,刚写完第三稿。
他原本觉得这差事虽重,却不算难办。
宁王惊惧,朝廷当以恩礼抚之。神策军不可去,内侍不可去,御史不可去。他是集贤院学士,无兵无党,奉诏宣恩,正合礼法。
可是案角放着一卷拓文,那是圣旨到了后不久,有人从门房递进来的。
没有落款,只说是旧文求常学士校看。
常衮打开以后,便再也没有合上。
《汧国公李怀让神道碑铭》。
是他亲手写的。
他仍记得当年接到消息时的情形。
李怀让忽然薨于华州军府,消息来得极急。朝中只说他归镇以后身体本已不好,如今仓促病亡。同华近畿,军中又多是李怀让旧部,一旦丧辞不慎,便容易激起猜疑。
东宫那边递过一句话。
丧辞宜平。
内侍省的人也来过。
说汧国公毕竟是佐命旧臣,圣人震悼,追赠赐葬,碑文当多写恩典,不宜让军中再生旁议。
常衮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人已经急亡,死因既未明言,他便不写。
只记日期,只记地点。
“永安七年十一月三日,薨于华州军府。”
往后再写军功、封爵、赠官、卤簿与百官送丧。
他以为自己是在写平一场急丧,保同华军心,也保李家体面。
直到今夜,那卷旧拓重新落到案头。
中间还夹着一张短笺:
学士能安其身后,何不安其生前?
常衮将那几个字看了许久,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从未见过病案,也没有见过验尸文书。
没有人明白告诉他,李怀让因何而死。
所有人都只说,丧辞宜平。
他慢慢将旧拓翻到正文中间,那一句仍旧没有错。
日期是真的,地点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
他们只需要他写一篇足够体面、足够稳妥,也足够让后人不再追问的文章。
常衮的指尖一点点冷下来。
若李怀让不是病死——
东宫当年那句“丧辞宜平”
,究竟是在安军心,还是在掩盖什么?
程元振又为什么亲自让人提醒他,多写圣恩,少生旁议?
他忽然觉得,那篇自己一向认为谨严稳妥的碑文,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他只负责把最后一层锦绣覆上去。
网下是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如今,圣人又命他去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