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诸人都看向她。
卢令仪缓声道:“若只是幼子入侍,还能说成朝廷恩礼。可独孤云膝下几个儿子,已经没有能被送入禁中当宿卫质子的闲人了。”
宋微低头翻了一页。
“宁王长子独孤阳,年三十,现为朔方右厢兵马使,独领一厢兵马。此次回鹘归国,他曾统兵护送粮草,又兼防西受降城一线。宁王次子独孤晟、三子独孤明,一个二十七掌牙前亲骑,一个二十三,在怀远军屯防,皆有本部牙将、军功与军中旧属。这三位郎君,放在任何节镇,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不是可以随手送进长安宫门下执戟宿卫的贵游子弟。”
沈韫闭了闭眼。
她明白了。
圣人问“遣子入朝宿卫”
,听上去只是一句试探。可这句话落到朔方军中,便不是一人去留的问题。
若送独孤阳入朝,右厢兵马使空悬,朔方军中最稳的继承人被抽走。若送次子或三子,牙前亲骑、怀远屯防便要重换将领。若一个都不送,赵承规回京之后,只消一句“宁王不肯遣子入侍”
,长安便能说独孤云有疑心,有二志,有不臣之意。
魏王的指节在案边轻轻一扣:“父皇未必真要他立刻送人。”
沈韫看向他:“可赵承规问出口了。”
魏王没有答。
沈韫道:“问出口,就够了。”
杜衡低声道:“朔方军中最忌这个。独孤云与回鹘打了多年交道,又刚护送回鹘骑兵归国。军中本就有人疑心朝廷忌惮朔方拥兵自重。赵承规一面安抚,一面问兵数,一面问归路,最后又问遣子宿卫。独孤云若不生疑,朔方诸将也会生疑。”
宋微道:“独孤阳等人若知道此事,恐怕也会以为长安要拆朔方的下一代。”
“辛成京和徐奉先抓住的,正是这里。”
沈韫道,“河东闭关,朔方军有怨;赵承规问兵数,朔方军有疑;再加上遣子宿卫,独孤家几个儿子人人都在军中握兵,谁都能被这句话逼到墙角。”
她声音很轻。
“这不是一道明诏。可有些话,比明诏更毒。”
卢令仪低声道:“对独孤云而言,圣人若真不疑他,就不该派程元振的人去问这些话。”
堂中静了下来。
魏王垂眼看着案上那张纸,半晌没有说话。
沈韫道:“赵承规在朔方留了二十七日。二十七日,足够他看清独孤云父子在军中分量,也足够朔方军看清他究竟在问什么。他们不会觉得这是恩典。”
陆观棋道:“他会觉得,这是沈昭入京前那一套。”
杜衡低声道:“更糟。沈昭案后,所有在镇的节度使都会这么想。”
魏王看着案上的密表。
“独孤云第四道请罪表之后,宫中没有回诏。赵承规回京后,也未再公开宣慰。此后朔方递奏减少。”
沈韫道:“他不敢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