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火不算亮,谢长宁低声说着药方,沈韫虽然嫌他烦,却没有打断。她低头看那张方子,眉头微蹙,像在看一份难缠的供词。谢长宁站在她身侧,神色冷淡,偶尔伸手点一下药名,语气平稳得近乎讨厌。
裴蘅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这种没意思里,又夹着一点说不清的酸。
程元振今日说谢长宁配不上沈韫,这话脏,却不是全无道理。
若按长安的门第账来算,谢长宁当然配不上。
一个医者,哪怕伯父是太医令,哪怕家中有钱,哪怕医术再好,到了清河崔氏、山南东道旧望、沈曜沈昭两代名将面前,也仍旧轻得很。
连裴蘅自己,江南道、宁安侯世子、江南富的家产,他都不敢说自己配得上沈韫。
可偏偏屋里这一幕,又让裴蘅觉得这账算得很荒唐。
门第不配,官身不配,清流名望不配。
可谢长宁只要站在那里,说一句“手伸出来”
,沈韫便会把手递过去。
这又怎么用门第算?
裴蘅在沈韫身上押得太早。
不止现在,早在沈家没倒台的时候就开始了。那些欠出去、还不上、也暂时不能还清的债,全都一点一点往沈韫这里挪。别人看他胡闹,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局他十六岁时已经下了本钱。
可谢长宁算什么?
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
来得不早,押得也不多,偏偏一开口,沈韫就会喝药;他说今日到此,沈韫就真的停手;他说暂时不走,进奏院上下竟都松一口气,像多了一根定海针。
裴蘅越想越觉得这笔账不太公平。
他前面冒着东宫盯梢、商号翻脸、程元振杀人的风险,把一条又一条旧路从烂账里刨出来。谢长宁只要站在那里,说一句“我还没准你停诊”
,沈韫竟也不真把他赶出去。
这又算什么?
他买得早,赔得多,担惊受怕了这么久,结果忽然现旁边也有人买了同一支货,而且那人拿到的分红还不比他少。
偏偏裴蘅又知道,谢长宁留着是好事。
沈韫活得久一点,他这笔重注才有回本的可能。谢长宁把沈韫按住一回,她就少耗一分命。照商人的账算,谢长宁越有用,裴蘅越该高兴。
道理都通。
就是心里不爽。
他转身要走。
韦二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偷听?”
裴蘅险些被她吓一跳。
“谁偷听?我路过。”
韦二看着他:“酸什么?”
裴蘅一愣:“我酸什么?”
“你自己知道。”
裴蘅立刻笑了:“韦燕喜,你别胡说。我只是觉得有趣。程元振竟然觉得谢先生是沈韫软处。”
韦二道:“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