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楼二楼临街的雅间,窗半开着。
午后风从窗外吹来,卷着一点残酒气。楼下车马往来,廊下仆役行走极轻,连撤盏添茶都像不敢惊动哪一间屋子里的密谈。
这地方平素只接待达官显贵,一顿饭顶寻常百姓半年嚼用,饶是沈韫从前在长安,也没来过。
沈韫到得比约定早半刻。
玉山楼的女郎跪坐在茶案旁,素手煎茶。细白茶沫沿盏壁浮起,热气轻轻一绕,便把雅间里的酒气压下去几分。
春芜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子,崔尚书还没到。”
。
沈韫将茶盏放回案上,道:“玉山楼的雀舌倒是不差。”
。
那煎茶女郎忙垂:“娘子过誉。”
。
沈韫道:“不输襄阳南漳。”
。
女郎怔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这样认真评茶,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只能又低头续水。
清河崔氏如今的家主、工部尚书崔玄度的帖子是昨夜送到山南东道进奏院的。帖子写得简练,只说尚书欲见沈氏女,问公事,不问家事。
落款除了崔玄度的印,还有一枚小印,刻着“知临”
二字。
是沈韫亲舅舅崔寻的私印。
从沈昭案案至今,清河崔氏沉寂太久,今日终于动了。
沈韫两盏茶下肚,门才被推开,进来的却只有崔玄度。
他年近六旬,身形清瘦,着一身青灰袍服,腰间只佩一枚素玉。神色倒是平和,平得像一把久在案牍间磨出来的旧尺。
沈韫虽不情愿,却还是起身,按宾主之礼见他:“崔尚书。”
崔玄度没有摆亲族长辈架子:“沈娘子。”
春芜脸色微微一变。
沈韫却只看着他身后。
没有崔寻夫妇。
崔玄度像没看见她的目光,只让随从将一只竹篾食盒放到桌上。食盒系着青布带,结尾多绕半圈,是沈韫舅母许氏惯常的打法。
沈韫看了片刻:“舅母做的?”
崔玄度道:“许氏听闻你病中劳神,做了几样软糕。”
“我舅舅舅母人呢?”
“在杜曲庄子上。”
沈韫反而笑了一下:“所以崔尚书今日带来的不是糕点,是你拘了那么久的人质的信物。”
崔玄度在她对面坐下,淡淡道:“本来就是信物,不必替老夫说得委婉。”
沈韫眼神微冷。
崔玄度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崔寻和许氏在杜曲,活着,也没有受苦。至于今日能不能见,不看情分,看你值不值得老夫再开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