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拆第三封。
庞充与陈皆合封的信,字迹一看便知道谁写哪一段。
前半是庞充。
“韫儿,别什么破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周阿满是护漕第三队火长,邓州人,早年跟着他兄长入奉义军。他那队三十七人,被旧符调走后只回了两个半。一个郑六,回来三日便死了;一个周阿满,伤重,却还能说话;还有一个姓罗的,回来时疯了,算半个。”
“郑六死前只说一句,符是假的。周阿满说得多些,说他们离了粮道,被人引到洛阳近郊旧驿道,半夜遭伏。来的人衣甲齐,刀弩齐,不抢粮,只杀护军。老子那时以为是邓州仓旧账的脏事,没想到后来还能接到沈节帅案上。”
“周阿满后来被薛南阳带走。老子以为薛南阳要审,没多问。现在想来,他大概是藏起来等用。薛南阳这王八蛋,什么事都不说,自己扛着,最后把自己也扛死了。”
沈韫看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后面是陈皆写的,字迹冷静,条理清楚。
“护漕第三队名册附后。郑六,襄州人,队正。周阿满,邓州人,火长。罗平,房州人,兵卒。三人残回。郑六死于永安七年三月十一日,死前言符假。罗平疯癫,不可取证,今仍在房州乡下,由其族兄看管。周阿满伤重,能言,曾被薛副使安置于襄阳城南药舍,外称养伤。”
沈韫看得很慢。
陈皆下一段,将成记那条路彻底补上了。
“永安八年九月初,薛副使以复核邓州仓旧账为名,命周阿满离襄阳。同行护卫二人:许原、张岱。二人未随阿满入京,只护送至邓州北道,将人托付给成记商队。薛副使经成记西柜作保,另留药金五十缗,嘱商队带阿满北上,若中途有变,只说伤者自行往京。”
前堂无人说话。
到这一刻,成记暗册、薛夫人回信、梁崇义旧值簿、韩璋亲见、庞充陈皆合信,终于一条一条扣在了一起。
阿满不是误入长安。
是薛南阳亲自把他送上了路。
殷亮低头写得极快。
沈韫声音却很稳:“此段入正证旁链。周阿满身份、护送路线、五十缗药金,与成记暗册、旧值簿互参。”
陈皆最后又写:
“许原、张岱随后折返襄阳。张岱今仍在襄阳,庞充、李钊攻城时断一臂,已问。许原回襄阳后不久失踪,生死不明。”
许原。
又一个名字。
他没有随阿满入京,却仍旧没能活下来。
沈韫看着那两个字,心口一点一点冷下去。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清。
不是只清周阿满。
也清所有知道周阿满为什么上路的人。
陈皆信末只有一行:
“西苑旧账誊本已随匣送。薛副使所藏,非完整账册,而是其手录疑点。请沈大人慎看。此册所涉,不止沈昭案,亦涉山南东道内部诸人。”
沈韫终于看向那只小匣。
“开吧。”
崔嬷嬷亲手拆封。
封皮上写着:《永安七年春漕疑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