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慢慢吐出一口气。
薛南阳把人送上路,却失了后半段消息。
“这本我不能抄?”
裴蘅问。
钱掌事立刻道:“不能。”
“我知道。”
“那世子……”
“我记住了。”
钱掌事脸色一变。
裴蘅笑了一下:“放心,我不会说是看了你们暗册。”
钱掌事盯着他:“那世子说什么?”
“我来赎玉佩时,同你闲谈。你只说,旧年似乎有过这么一笔,但记不真切。”
钱掌事皱眉:“这话也危险。”
“当然危险。”
裴蘅道,“可比暗册摆到御史台案上安全。”
钱掌事不说话了。
裴蘅看着那只铁皮箱:“钱掌事,你今日帮的是死人。不是沈韫,也不是魏王。”
钱掌事垂眼。
裴蘅道:“周阿满死了。薛南阳也死了。你这几行字,是他们走到长安前留下的脚印。”
屋里油灯微微晃了一下。
钱掌事低声道:“世子,我做商号的,不想掺和朝堂。”
“我知道。”
“成记只想活着做生意。”
“我也知道。”
“若日后有人问起……”
“我没来过后屋,也没看过暗册。”
裴蘅道,“我只是来赎玉佩,顺便拖了半炷香旧账。”
钱掌事看了他一眼:“世子倒难得靠谱。”
“别夸,我不习惯。”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窄门前,钱掌事忽然叫住他:“裴世子。”
裴蘅回头。
钱掌事站在铁皮箱旁,手还按着那本薄册,神色有些晦暗。
“薛副使当年问完,出门时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长安若也不能信,那山南东道就真没有路了。”
裴蘅脸上的笑彻底淡下去。
钱掌事道:“这句没入册。”
裴蘅沉默片刻。
“我记住了。”
裴蘅走出成记时,西市正热闹。
胡商牵着骆驼从街口过,卖饼的人高声吆喝,柜坊外有两个年轻商人正为一笔绢价争得面红耳赤。长安仍旧繁华,热腾腾,吵嚷嚷,像所有旧案都与它无关。
裴蘅站在街边,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刚赎回来的玉佩。
玉佩冰凉。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篇见闻里的句子。
长安繁华处,最易令人误以为身非羁客。
薛南阳当年大约也误以为,长安终究有天子,有宫门,有进奏院,有沈韫,有一个能把真相递上去的地方。
他从襄阳送来的,不只是一个伤者,还有对长安最后一点信任。
长安回给他的,是一场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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