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天尚未黑。
沈韫正在前堂看严稚写给严夫人信。严稚这次写得比从前长许多,末了还添了一句:“裴世子虽然荒唐,但并不坏。”
沈韫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严稚坐在旁边,手指不自觉攥紧:“沈大人,这句不能写吗?”
沈韫没有立刻回答。
从那日魏王带回沈昭私札之后,凡是从山南东道进奏院出去的信,她都会多看一眼。
怕那些温软、稚嫩、毫无防备的话,有一日会被刀一样递回来。
裴蘅一进门,正好听见这句。
他笑了一下:“严小郎君,这句我很喜欢。”
严稚吓了一跳,耳根立刻红了。
沈韫抬眼看他:“你回来了。”
“回来了。”
裴蘅神色不似平日轻浮。
沈韫看懂他的神色,把信纸放下:“查到了?”
“查到了。但有一半不能写来源。”
前堂立刻安静下来。
崔嬷嬷让春芜把严稚和梁睿先带去偏厅。梁睿出门前看了裴蘅一眼,想问什么,到底忍住了。
等两个少年离开,裴蘅才坐下。
他没有先喝茶,也没有先开玩笑,只把腰间玉佩摘下来,放到案边。
“赎回来了。银铤用了,铜钱花了些,请茶、翻账、打点伙计,余下的我等会儿列给殷亮。”
殷亮下意识抬头。
裴蘅道:“放心,没拿沈大人的钱还我自己的债。”
沈韫点头:“说正事。”
裴蘅收了神色:“成记有暗册,是给他们自己留命用的暗记。钱掌事只让我看了几行,不能抄,不能写来源。”
沈韫抬眼:“说。”
裴蘅便把那几行重新说了一遍,最后他的声音低下来。
“长安路他认得。”
沈韫指尖微微一动。
长安路他认得。
这句话很轻,却足以让整条路有了人的影子。
一个肩背有旧重伤、左腿微跛、夜里听见马蹄就醒的人,在蓝田道外下了车,说长安路他认得,然后独自往北。
再后来,他死在山南东道进奏院。
裴蘅又道:“钱掌事还说,薛南阳出门时说过一句话。”
“长安若也不能信,那山南东道就真没有路了。”
沈韫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薛南阳已经没有别的路。
襄阳留不住那个人,军府公文护不住那个人,山南东道里也未必处处安全。长安至少还有进奏院,还有宫门,还有一套理论上能递到御前的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