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掌事终于沉默。
许久之后,他起身道:“随我来。”
裴蘅跟着他绕过柜台,进了后头小账房。
这一次,钱掌事没有停在昨日那间堆旧簿的小屋,而是又往里走了一段,推开一扇窄门。
窄门后头很小,只有一张方桌,一盏油灯,一只铁皮箱。屋里没有窗,纸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叫人一进去便觉得气闷。
钱掌事从腰间取下一把小钥匙。
箱中放着几本极薄的册子,封皮没有字,边角却包得整齐。
“这不是货账。”
钱掌事道。
“我知道。”
“也不是给外人看的。”
“我也知道。”
钱掌事抬眼:“世子最好真知道。”
裴蘅没有嬉笑,只道:“我今日没看过暗册。你今日也没有带我进这间屋。”
钱掌事这才翻开其中一本。
“永安八年八月末,成记商队自襄阳北上,经邓州、商州,取蓝田道入京。途中载一男子。其人少言,称往长安递话。似军伍出身,步态微跛,肩背有旧重伤。蓝田外分道,不与商队同入京。”
裴蘅的手指轻轻按在膝上。
“后来来问的人,是谁?”
钱掌事没有立刻翻页。
他抬头看了裴蘅一眼。
“世子,这一行若说出来,成记也算半只脚踩进去了。”
裴蘅道:“不说出来,成记已经在门槛上站了两年。”
钱掌事眼角微微一动。
最终,他翻到旁边一行。
这一次,他声音更低。
“永安八年九月,襄阳薛副使经西柜问八月末北上伤者,问其是否已至长安。掌柜答:蓝田外分道,不知后续。薛副使留药金五十缗,嘱若有人再问,只说伤者自行往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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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静得只剩油灯爆了一声。
裴蘅的目光定住。
薛南阳当时是山南东道节度副使。
这个称呼一出来,整件事的分量便完全不同。
裴蘅缓缓问:“五十缗药金?”
“是。”
“为何写药金?”
钱掌事道:“那名伤者旧伤未愈。薛副使说,若成记日后得知他入京后落脚何处,便替他送药。若寻不到人,这笔钱就留作商队路上支药之用。”
裴蘅闭了一下眼。
薛南阳真是把能想的都想了。
他不敢写人名,不敢走军府公文,不敢让伤者随商队入京,却仍旧留了药金,像是替那个人在长安留下一点最后的活路。
“那伤者可留下过字、木牌、伤符,或者别的可辨认之物?”
钱掌事摇头。
“册上没有。衣裳换过,身上也没有军牌。只有肩背旧伤很重,左腿微跛。商队里有人说,他夜里睡得极轻,听见马蹄就醒,像军中斥候出身。”
裴蘅把每句话都记进心里:“蓝田外分道时,有人接他吗?”
钱掌事翻了翻。
“没有写有人接。只写他在蓝田道外下车,独自往北。商队行首问他是否要入城,他说不必,长安路他认得。”
裴蘅眼神微沉。
长安路他认得。
那就说明他不是第一次入京,或者至少曾在京畿走过。
钱掌事又道:“后来薛副使问的,也是这个。”
“问什么?”
“问那人是否有人接走,是否随商队到城门。掌柜答,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