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珏的话语很慢,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齐宏的不知好歹上。
“我虽身在后宫,但也深知陛下为了齐家这道旨意,承受了前朝多大的压力。”
齐珏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里透出几分悲凉,“可大哥你……你刚袭爵不到三日,便在街头纵容家奴,将回京述职的御史活活打死。”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悲悯地看着齐宏。
“林大人是朝廷命官,是清流的表率,他身上带着江南赈灾的重任。你这一动手,打的根本不是林大人,你打的是陛下的脸面,是大周的国法。”
齐宏愣住了,原本还在试图辩解的嘴唇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今满朝文武群情激愤。今日早朝,百官跪在太极殿外,言辞激烈,要求将齐家满门抄斩,以平民愤。”
齐珏的声音依旧平静,“大哥让我去求情。可我人微言轻,在这等当街杀害言官的滔天大罪面前,我该如何开口?我又有什么资格,让陛下为了一个犯下死罪的外戚,去违逆天下的悠悠之口,去背负昏庸的骂名?”
齐宏听着这些话,心底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原本还在心里隐隐抱怨齐珏冷血,没有第一时间去皇帝面前死保他。可现在,听到齐珏这番入情入理、处处为家族和君王考虑的话,他突然意识到,是自己亲手毁了齐家。
陛下给了齐家天大的恩典,给了他无上的荣光。是他自己得意忘形,酒后狂妄,把事情做绝了。齐珏在宫里步履维艰,却还要因为他惹下的祸事受到牵连。
齐宏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
他双手捂住脸,痛哭流涕,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和绝望。
“是我对不起齐家……是我害了你们……”
齐宏用头重重地撞着坚硬的木柱,出沉闷的声响,“我死不足惜,可是母亲和妹妹怎么办?二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管我了,你求求陛下,救救母亲和妹妹吧!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是无辜的啊!”
齐珏静静地站在牢门外,看着他在地上磕头认罪。
昏暗的光线掩盖了齐珏眼底最深处的冷漠。他看着这个曾经在国公府里耀武扬威、视庶出弟妹为草芥的大哥,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摇尾乞怜。但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等齐宏哭够了,额头上渗出了血丝,才缓缓开口。
“大哥不必如此。”
齐珏语气平稳,只是在陈述着既定的事实,“齐国公府的爵位,今日早朝时已经被陛下下旨彻底废除了。府邸已经被禁军查封,家产全数充公,任何人不得进出。”
齐宏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双眼空洞。
“不过,母亲和长姐性命无虞。”
齐珏继续说道。
齐宏黯淡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微光,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齐珏。
“陛下念在父亲当年救驾有功,齐家祖上也有功勋,对齐家的女眷开了恩。”
齐珏看着他,声音温和,“母亲和长姐被免去了死罪,如今已经被放出府。”
“她们……她们去哪了?”
齐宏颤声问。
“内务府在城南安排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子。她们如今住在那里,不准带贴身伺候的粗使下人。”
齐珏说道,“齐家已被抄没,她们从此与荣华富贵彻底无缘,往后只能做个寻常百姓,粗茶淡饭了此残生。”
齐珏对那位嫡母和眼前的齐宏没有半分好感。他们为了保住爵位,拿齐璃的命来要挟他,这种人死有余辜。但对于那位嫡姐,他并没有太多的恶意。
嫡姐确实是既得利益者,从小享受着齐国公府最顶尖的荣华富贵和最好的教养,但也确实没有亲自下场做过什么伤害他与姐姐的事情。如今齐家倒台,她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泥沼,失去了一切身份、尊荣和未来的好姻缘,只能在一个破旧的小院里熬日子。这对一个心高气傲的世家贵女来说,已经是足够的惩罚。他没有必要再去踩上一脚。
齐宏听到母亲和妹妹保住了性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点力气,软趴趴地靠在栅栏上。
命保住了就好。
“那……阿璃呢?”
齐宏忽然想起了那个被自己送去城外庄子上的庶妹。此时此刻,面临生死绝境,他也顾不上什么嫡庶之分了,只盼着能少一分罪孽,心里能多一丝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