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道,“你若觉得不贴切,也可以叫别的。”
乌仁图雅便道:“那就叫阿三好了。反正你这样的,也不配有更好听的名字。”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着有些过分了。她等着那人发火,等着他摘下面具,等着那层温润的皮被撕开,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容。
可那人只是“嗯”
了一声,甚至咂了咂嘴,似在品咂这名字里的味道:“阿三。挺好。叫着轻省,听着也像那么回事。”
乌仁图雅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你骂他,他应着;你刺他,他接着。他像是一面水做的墙,你使多大力,他便将你多大力地化掉。太反常了。
“你就不问,我为何一个人跑到营地外头来?”
乌仁图雅又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你想说时自然会说。”
阿三转过身,朝营地西头望了一眼,那边是死亡蠕虫蛰伏的方向,“不过有一桩,我得提醒你。”
“什么?”
“你身后那些人。”
阿三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怕是有人在想你的命。方才我来时,瞧见两人在营外那棵大杉树下碰头。一个使的是金国口音,另一个,是察合台的老把式。”
乌仁图雅的脸色在月光下又是白了三分。可她的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根被风刮弯了又弹回来的芦苇:“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守得住。”
“我知道。”
阿三道,“所以我才只提醒,不插手。”
他说完,竟真转身走了。那灰色的身影一步步没入林间的夜色里,如一滴墨化进了更深的水中,不声不响,连脚步声都被那满地的松针吞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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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仁图雅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夜风卷着她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响。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快步朝自己的帐子走去。
她将几名心腹唤进帐中,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浮起如见了鬼般的惊疑。
“去查。”
乌仁图雅道,“今儿晚上是谁值夜,为何会让一个外人,大摇大摆地走到我营帐外头。”
那几人领命去了。
当夜,乌仁图雅没有合眼。她将帐中最后一支蜡烛点了起来,就着那点摇曳的光,将一把短刀从枕下摸出来,慢慢擦。
她的心绪如一团被风吹乱的丝线。
她知道那人说得对。她的处境,确实如一只趴在锅沿上的蚂蚁——锅底的火已烧起来了,只是她还不清楚,那火是谁放的,也不清楚,自己该往哪边跳。
天快亮时,出去查探的人回来了。带来的消息让她愈发不安。
昨夜值夜的是两名察合台武士,却都被人打晕了,扔在了营地北边的灌木丛里。二人醒来后一问三不知,连是被谁打晕的都不记得。
这已不是挑衅。这是警告。
乌仁图雅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已如冰面般平静。
乌仁图雅当夜便传下密令,命心腹将营帐附近逐一排查,凡生面孔、言有异、迹可疑者,皆录名造册,一个不许漏。一时间营内灯火彻夜,人影往来如织。
便是此时,尹志平与唐棠正在山阴另一侧打洞,被那队搜山兵丁撞个正着。那几人原是寻“阿三”
去的,见草丛里只一对滚得衣衫不整的野鸳鸯,啐了口晦气,竟未多问,径自往别处去了。
但阿三没等她找。第二天傍晚,乌仁图雅走出营帐透气时,又瞧见了他。这一回,他坐在营地外的一截断墙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狗尾草,正百无聊赖地逗着地上一只土蜥蜴。
“你倒是清闲。”
乌仁图雅冷笑一声,朝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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