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故意装出来的倨傲与不耐。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他的脸被铜面具遮着,可他的声音却温润得如一块被水洗了五十年的羊脂玉,沉而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月亮。”
乌仁图雅一愣:“等月亮?”
“嗯。”
那人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棵松,是这一带长得最高的。月亮升到正头顶时,会从那根最高的枝桠上跳过去。我坐在这里,正好能瞧见。”
乌仁图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见那株老松的顶端,有一根细长的枝桠,直愣愣地指着天,如一根要刺破月亮的箭。
她哼了一声:“你等了多久?”
“从月亮还在山那边的时候,等到现在。”
那人道,“约莫……两个时辰了。”
“就为了看这个?”
乌仁图雅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好看。”
那人认真地道,“比你们营地里那些烤肉、那些醉话、那些翻来覆去数银子的手,都好看。”
乌仁图雅愣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话里有些东西,是她从未听过的。像是一捧从山涧里刚舀起来的水,凉得人一激灵,却又清得叫人舍不得泼掉。
但她很快便将那丝异样压了下去。她走得太靠近了。自己不该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在这无人的营地边缘说这么多话。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她退后半步,话音已淬了霜。自那夜黑衣人来过后,营中早彻查如梳,连只野猫都混不进来。此人却能大摇大摆闯至她近前,如入无人之境,若非自家出了鬼,便是本事通了天。
那人却不答,只将头又转向了那棵树:“快升上来了。你站着别动,月亮会从那枝桠上跳过去。”
乌仁图雅鬼使神差地,竟真没动。
月亮果然升上来了。那一轮清辉如水中捞出的玉盘,从老松的枝桠间一寸寸地爬上来,终于到了那根最高的枝桠前。然后,它便如那人说的那般——轻轻一跃,从枝桠的这一头,跳到了那一头。
那一刻极短,短得如一声叹息。可乌仁图雅却觉着,自己的心也被那月亮牵着,轻轻跳了一下。
等她回过神来,那人已站了起来。
“看够了?”
她道,声音里的冷意已淡了三分。
“看够了。”
那人道,忽然朝她走近两步,“公主深夜不睡,是在怕什么?”
乌仁图雅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亮得异常。她盯着那铜面具后头的两道缝,一字一顿地道:“你认得我?”
“蒙古公主,贵由汗的掌上明珠。”
那人语气平淡,如数家珍,“这营地里的火把再亮,也遮不住公主这一身的气度。”
乌仁图雅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身份,在这营地里是半公开的秘密。可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能这般自然地叫破她的出身,这本身便是一句警告。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一把慢慢抽出来的刀。
那人却笑了。如夜风穿过铜铃,又如一片枯叶落在湖面上:“你可以叫我三哥。”
“三哥?”
乌仁图雅挑了挑眉,“这算哪门子名字。”
“排行老三,旁人便都这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