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想活了!”
现实中,他的枪尖抵着尹志平的眉心,只差一寸。他只要再送半寸,眼前这个令他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人,便会颅骨洞穿,血溅当场。
可他的手,却如被什么缠住了,因为——他想到了自杀。
就是这恍惚的瞬间,尹志平的头偏开!
说起来,也当真是侥幸。
尹志平最深的执念,便是当年对小龙女犯下的那桩错。平日里不碰不痛,一碰便疼得钻心。
那幻境偏生就拣了这最软处下刀——王母娘娘的女儿,媚兰,原是藏在忏悔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多想的名字。
可他到底不是从前的尹志平了。他在万玉雪的精神领域中走过一遭,如同被投入洪炉的剑,再取出来,已被淬炼得几可断水。
那金瞳术的厉害,比这墓中幻境何止高明十倍?饶是那般,他尚且能反戈一击,亲手将那精神领域搅得天翻地覆。
故而此番一见那“龙姑娘”
朝他笑,朝他伸出绸带,他便知自己一脚已踏在悬崖边沿了。
差一步。只差一步。他若再往前迈上半步,血饮剑便要递入唐霖心口。
幸而他醒得快,快得如一道光划过幽谷,将那扇鬼门在自己鼻尖前关上了。
此是其一。可若只他一人醒来,唐霖还在梦中,那一枪依旧足以将他头颅刺穿。
然而唐霖的枪,停了。
不是他心软,也不是他看见了什么破绽。是他在幻境里,看见了龙颖死在自己枪下,肝肠寸断,万念俱灰,只愿随她一同坠入那无边的云海。
一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自然也就不想着要旁人的命。那枪尖便这般悬着,似刺非刺,如一张弓拉满了却忘了松弦。
待尹志平那一脚踢起他枪镦,那杆金枪便如大梦初醒之人手一松,再也递不过去了。
此是其二。可细究起来,这两层侥幸,都还不是最要紧的那一层。
因为他们早已在湖畔的死局中,被那墓主人摆过一道。
那一夜,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个梦魇,被那口金井中的死气拖入泥沼,若非银月与尹志平拼死破局,众人早成了一地无人收殓的枯骨。
自那夜起,尹志平便在心里替这公输庸立了个标牌——这老东西,最擅长的,不是流沙陷坑,是人心里那点松动的缝。
所以他入此长廊,从那满壁神女仙王撞入眼帘的第一眼起,便已存了十二分戒心。
正因有此三畏,他才没让这画将他整个人都扯进去,可也仅仅是他。
唐霖便没这般好运了。
待尹志平将他从幻境中唤醒,那年轻人如被从深水里捞出来的尸,汗透了重衣,眼珠子还在眼眶里打晃,似认得眼前人,又似不认得,只一个劲地喘,如老牛拉破车,呼哧呼哧。
“我……我这是……醒着?”
唐霖的声音如被砂纸磨过,又哑又飘,如被人抽去了脊梁骨,连说话都使不上劲。
他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手,又望望那杆还横在地上的金枪,似庄周梦蝶,一时竟分不清方才那共工怒触不周山、那龙颖胸口溅出的血,是梦,还是眼前这黑黢黢的石壁更真。
尹志平上前一步,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掌中渡去一股温润之气,如春风化冻,将他满身冷汗都逼得蒸出白气来。
“是醒着。”
他低声道,“你我都在。方才那一切,俱是假的。”
唐霖闻言,浑身又是一颤,如被抽了骨的蛇,软软地靠在石壁上,只喃喃道:“那为何……为何我连痛都觉着是真的……”
尹志平没有答。他的目光已越过唐霖,重新落到了那满壁的神话之上。
这一回,他有了准备。
那画中神女依旧浅笑,那神王依旧乘龙,那共工依旧怒触不周山。色彩依旧,气势依旧,连那股上古的、莽莽苍苍的气息也丝毫未减。可尹志平再看时,便觉出了门道。
这画太“立”
了。
明明画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偏生能将那神女的裙裾借着一条天然凸起的石棱,拉出如被风吹起般的弧度;能将那神王的冕旒,顺着一条凹陷的裂纹,铺成如坠在额前的真珠帘。
每一处高,都补了一笔浓彩;每一处低,都添了一抹淡青。明暗错落,光影相生,只教看画之人不自觉地、顺着那画中人物的视线,一脚踏进那片虚无缥缈的上古天地。
这哪里是壁画?这分明是一张用岩石与颜料织成的网。网住了人的眼,便网住了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