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现自己正站在一片云端。云海翻涌如沸,那些云如无数条白色的巨蟒,在他脚下绞缠、翻滚、腾跃,出一种类似龙吟般的、沉闷的轰鸣。
龙颖就站在他面前。她手里,握着一银根枪。
枪身盘着一条赤色的龙纹,龙在枪尖处张嘴吐信,如要择人而噬。
枪尖如一道赤色的闪电,在云海之中,忽明忽暗,如一条随时要跃出云面的蛟。
与唐霖的金枪赫然成双成对!
“你身体里的东西。”
龙颖道,“本是属于我的。”
“我……”
唐霖一时语塞。
他看着她,只觉满心满肺都是苦味,如饮了一大口泡了毒虫的烈酒,又辛又辣,还带着一股子钻心的痛。
龙颖面色变了,如霜花绽在窗纸,极美,极冷,偏偏带着一股子近乎绝望的温柔。
“唐霖。这一回,我不让了。”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道赤色的闪电,朝他冲来。
那枪尖裹着风雷,如一头从云海深处跃出的赤蛟,张开了血盆大口,朝他心口直直撞来。
唐霖下意识地横枪去挡。他对龙颖太熟了。每一招每一式都刻在骨子里,闭着眼也能挡开。可龙颖这一枪,像是一条直线从天地初开时就画好了,而他的枪,不过是恰好挡在了这条线上。
“铛——!”
双枪相交,云海炸裂。那两条盘在枪身上的龙纹,竟同时亮了起来,如两尾从沉睡中惊醒的火蛇,从枪杆上弹起,在两人之间疯狂绞缠、撕咬、碰撞。
龙颖的枪法,是从唐霖这里学去的,却又比唐霖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因为她不怕死。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用出来的枪,便不是枪,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来杀我!为什么不是别人!”
唐霖一边架住她的枪,一边嘶声吼道。他的声音如裂帛,如断弦,如暴雨中被雷劈裂的古树,满含着化不开的悲怆与愤怒。
“因为只有我能杀你。也只有你能杀我。”
龙颖的枪尖压着他的枪杆,一寸寸往下沉。
她的脸被云海上的风吹得如纸般白,偏生一双眼睛红得如烧透了的朱砂,比血还艳。
“这,便是命。共工的神魂,换来了你和我。我们注定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放屁!”
唐霖暴喝,手腕一翻,枪尖如龙抬头,猛地将龙颖的枪弹开。他反手一枪,枪尖如流星坠海,却只是虚招。
然而龙颖却不闪躲。她甚至往前迈了一步。
枪尖没入了她的胸口,如烙铁入雪,如夕阳坠海,无声无息,只余一声极轻的、如叹息般的“噗”
。
唐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彻底红了。
他看见龙颖如深秋里最后一片被霜打过的红叶,美得让人心碎。她的嘴唇动了动,如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来。
然后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吹落的叶,朝云海深处坠去。
唐霖想也没想,便跟着跳了下去。
“颖儿——!”
他的枪,脱手了。他的人,也如那枪一般,追着她朝下坠去。他伸着手,拼命去够她,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抓住了。
可那云海太深了。深得如一道永远也到不了底的天堑,横在他与她之间。
他看见她的影子在他眼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如一颗坠入深海的朱砂,一点一点,被那无边的白吞没。
“我杀了我最想护的人。”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劈进他脑海深处,将他最后的清醒也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