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霖看到的,是共工!
天倾了。
整片天穹如一块被砸裂了的琉璃,从头顶一寸寸地塌下来。
云层如被什么巨物从上方碾过,卷着翻着,裂成千万道灰絮,如天女披散的,如死人口中吐出的最后一缕烟。
他站在不周山下。
那山如一根从地心长出来的黑铁柱,直愣愣地插进天的咽喉里,将那片塌下来的天,都抵得半悬半坠。
然后他看见了他。
一个身量比山岳还高的巨人,披散着一头赤,如半空中烧起了半边天。
血顺着他山峰般的脊背淌下来,如一道道赤红的瀑布,浇在荒原上,溅起数十丈高的尘烟。
他在哭,也在笑。如万钟齐鸣,又似天地同悲,震得群山簌簌颤,如无数头巨兽被这笑声从地底惊起,纷纷昂嘶吼。
“天要亡我,我便毁天——!”
共工怒啸着一头撞向不周山。
山崩了。天柱折了。那一声巨响如开天辟地般从地心炸开,整片大地都在那声怒啸中瑟瑟抖,如一张被风吹得烈烈的破鼓,鼓面还覆着一层未干的血。
唐霖就在这崩乱之中,一步步后退。他看见天上坠下的陨石,如万千颗拖着长尾的流星,砸向大地;看见地缝如黑蛇蔓延,将河流吸干,将山岳吞没。
也就在这时,那崩裂的天穹之上,骤然射下一道金光,如一口从天帝手中掷落的金剑,破开沉沉劫云,不偏不倚,直直没入他天灵。
唐霖只觉一股极热极纯之力灌顶而入,如沸汤浇入雪原,如烙铁碾过冻土,将他灵魂都烧得滋滋作响。
他身子一软,便要跪下。
冥冥中,却听得一声哀叹,似怜,似悔,又似对天命最后的一次低头。
“你本不该在这里。”
他转身,看见了一个老人。
依稀有些眼熟。
那老人佝偻着背,白如霜,一袭玄衣已辨不出本色,只一双眼睛,亮得如黑夜中最后两粒炭火。
他杵着一根乌木杖,杖头雕着一只三足乌,乌眼处嵌着两枚赤红的珠子,在这崩裂的天地间,竟兀自转动。
唐霖张了张嘴,还未及问,那老人已先一步开口,声音如风过空谷:“你本是这九天之上最后一滴没被污染的魂。可你又不单是你——共工死前,从那具崩塌的神躯中溅出一缕神魂,欲夺你躯壳,被天帝强行镇压。偏那魂魄太烈,受不得仙界灵气,天帝无奈,只得将你打落人间。”
唐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原地。
他看见那老人将乌木杖朝他一点,眼前便如走马灯般,转过了无数个画面。
他看见自己,躺在一片混沌之中,身体如一个被撑满了的皮囊,鼓胀得几乎要炸开。
有一条赤红色的,如龙如蛇的虚影,正朝他识海钻去。那虚影太强了,强得如将一整个炼狱都塞进了一个婴儿的身体里。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如被火烤的竹节,寸寸爆裂;他看见自己的皮肤在裂,如干裂的河床,一道道血纹蜿蜒爬行。
然后有一双手,从天而降。
那手大得遮天蔽日,如两片垂天之云。手中有风,有雷,有星辰流转。那手将他的身体裹住,又将那钻入他体内的、如龙如蛇的虚影,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剥离出去。
因为他的身体濒临崩溃,只剥离了一半,而剥离出去的那一半,神魂已有了一丝灵智,竟自行凝出了一个形来。
唐霖看见了——那是一个小女孩。
她蜷缩在一片昏暗中,如一朵被霜打过了的花蕾。她的头是黑的,眼睛是红的,像两颗刚从人心里挖出来的朱砂。
她裹着一条残破的、如被火烧过般的襁褓,躺在那里,不哭,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唐霖只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极细极韧的东西,从胸腔里连根拔了出来。
龙颖。
她朝他笑了笑。
如春末最后一朵梨花被风吹散时,留在枝头的那一点残余。她说:“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什么也没想起来!”
唐霖嘶声道。他朝龙颖扑过去,可脚下忽然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