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指向那乘鸾神女,指尖几乎触着壁上斑斓的色彩:“这画的是西王母的青鸟。”
又移向另一幅,画中巨人怒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这是共工触山。”
她的手指最后停在最高处,那画面被水汽蚀得暗,却仍透出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古奥:“若我不曾认错,此乃太一神出行。”
尹志平顺着她所指一一看去,半晌,道:“依你之见,这些画与公输庸无关?”
“何止无关。”
唐棠摇头,眉头锁得如一枚解不开的九连环,“你想想——寻常王侯将相之墓,壁上所绘,不外乎生前功绩、狩猎宴饮、升仙得道那一套,恨不能将自己夸成古今第一完人。便是我唐门替人营造地宫,墓主也必嘱托画师,将他一生际遇绘满四壁,以求后世不忘。”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那满壁的神女仙王之上:“可这公输庸,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曾留画半幅。画的竟全是上古神话,无一样与己相干。这便如——你在自家正堂里,不悬祖宗画像,反挂旁人先祖的灵位,岂不荒谬?”
唐霖立在画下,仰头望了许久,只觉满壁神鬼似要破石而出,压得他胸口紧。他到底年轻,又是个不爱掉书袋的,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莫不是他自比太一神?”
“不像。”
唐棠道,“若是自比,便该将太一神绘成他的模样。可你看这神王,戴九旒之冕,乘四龙之车,那眉眼与衣冠,都是上古楚地巫风的样式,与此前在白虎侧室所见的衣冠全然不同。”
便在这时,尹志平忽然转向银月,道:“你可能感觉到什么不妥?”
银月一直静立于壁角,如一片落在暗处的薄雪,偏在这满壁神光里,竟一丝也不曾被映亮。
她缓缓摇头:“没有。这里很静。静得连死气都淡了。”
尹志平听罢,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他身怀紫府先天功,论察觉杀机、感知凶险,天下间能出其右者寥寥无几。可这份本事,终究是练出来的——以内力为网,以灵觉为丝,捕的是风,捉的是影。
而银月不同。她的感知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天生一股子灵性,如老树根须,如深潭石窍,无声无息,却能觉出连灵觉都探不出的细微动静。
而今连她都说“静”
,那这满壁神话之中,要么当真空无一物,要么,便藏着一份连她也觉不出的、极沉、极重的东西。
尹志平还欲再看,忽然眼角一抽。洞窟深处的幽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小心。”
他低喝一声,三人同时兵刃出鞘。
火光晃过去,才看清——是几具尸体。
三具。靠在一根巨大的石笋旁,背抵着石壁,头都垂着。看那装束,两个是金国掘冢郎,一个是察合台武士。
那察合台武士的弯刀还握在手中,刀身上全是豁口,如被什么硬物崩出了一排獠牙。两个掘冢郎更惨,一个胸口被什么东西洞穿,一个脑袋歪向一边,脸都瘪了,如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
唐霖正要上前,却被尹志平一把拦住。
“别动。”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气,“看那掘冢郎的手指。”
那具被洞穿胸口的尸体,右手还攥着一柄短刀。刀尖朝里,刀刃向外。那姿势,分明是一刀斜插,插进了——他身旁那个掘冢郎的后心。
而那个脑袋被抽瘪的掘冢郎,手里也攥着刀。刀尖断在尸体旁边的石壁上,断口极新。
唐霖的呼吸骤然紧了起来:“这两人,是互相杀的?同归于尽?”
没有人回答他。火光跳跃着,将这三具尸体照得忽明忽暗。那三张死不瞑目的脸,如三面被打碎了的铜镜,映出众人此刻心中那份越来越沉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