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
银月忽然低声道,“我看不见他们。”
尹志平问:“什么意思?”
“人死之后,至少会有残念。尤其是横死之人,那一口怨气会留在尸里。可这三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把魂魄都抽走了。空荡荡的,如三个被虫蛀空了的壳。”
尹志平闻言,心头骤凛,他万没料到,这冷面女子竟还有此等通幽之能。人死留怨,残念不散,此事他只在古书残页中窥过只言片语,从未亲历。
而今银月一语道破,足见其精神力之锐,已如刀锋入水,无孔而不入。难怪唐棠执意将她带入这地底幽冥——有她在,便如暗夜行军多了一双不必火把照亮的招子。
唐棠却早已见惯,面上不见半分讶色,只将柳叶刀往前一挑,沉声道:“这地方邪性,越待越出事。都跟紧了——走!”
几人便这般,如穿行在鬼门关前,一步一步,朝长廊深处挪去。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将心跳压到最低。
那壁画上的神女神王,似乎都在暗处睁着眼,冷冷地看他们从面前走过。长廊足有数百米,却如走了整整一夜。
尹志平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
如一根头丝落进后颈,如一片雪花飘入领口,不凉不痛,只是叫人浑身不自在。
他抬头一看,只见前方不知何时,竟起了一层雾。
那雾来得太邪了。前一刻还空气干冷,后一刻便如有人在山腹深处倒了一锅煮沸的雪水,雾气蒸腾,竟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兰香。
他伸手去推那雾,忽然指间触到一扇门。
一扇门?
他何时走到门前来了?唐棠、唐霖、银月呢?
尹志平猛地回头,却现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条长长的、空荡荡的甬道,两边壁画上的神只仿佛在笑,又仿佛在哭。
他再回头,那扇门已开了。
他看见了台阶。一道接一道,如一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白色绸带,蜿蜒着往上,往上,没入那翻涌的云海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腿的。只记得自己踩在台阶上,脚下竟是软的,如踩在云上,如踩在棉花里,如踩在什么人的呼吸里。
他抬头,看见了一座宫。
那宫阙通体如琉璃,光耀四方,檐角飞出去,挂着一串串由星光串成的风铃。风一吹,那风铃便响,响声如天外传来的瑶琴,如九天之上有神女在轻拢慢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女子坐在宫前的白玉高台之上,面前摆着一架桐木古琴。她穿一件素白的袍子,衣摆如雪,铺了满台。她的披下来,如黑色的河,一直流到琴边。
她的容貌被云雾遮着,看不清,可偏生就那么一眼,尹志平便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认得她。甚至不用看清那张脸。只消一个轮廓,一道剪影,那琴声一起,他便知道,那是小龙女。
他仿佛又回到了重阳宫外。那一日,他隔着重重宫墙,听见琴声如剑,将霍都逼退。那一刻,众人只闻琴声,不见其人。而他后来才知,那弹琴之人,竟是这世间最清冷的女子。
又仿佛回到了更早的时候,还没有穿越前,只在原着中读到那个“尹志平”
在忏悔时,曾对神佛说:“龙姑娘是姑射仙子,是王母娘娘的女儿媚兰,我一见之下,便管不住自己。”
当时他读到这里,只觉得可笑,一个男人犯下了滔天大错,竟用这等荒谬的借口来开脱自己。可此刻,他竟真站到了这“王母娘娘的女儿”
面前。
“龙姑娘——”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女子没有应。她只是缓缓站起身来。白衣如雪,身影如烟。她的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白色的绸带。
那是小龙女惯用的金铃锁,如一条活蛇,如一道月光,从她掌心游出来,然后,轻轻地,缠住了尹志平的手腕。
她朝他笑,如昙花初绽,如春冰乍裂,带着一种尹志平从未在小龙女脸上见过的、近乎妖异的温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