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说话,只轻轻拉了一下那条绸带。
便如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将尹志平朝她拽去。如仙姑牵牛,如月中嫦娥抛下了一条通天的梯,要引一个凡人,去赴一场不属于他的宴。
尹志平的脚步,便真的朝前挪了半步。
然后他猛地停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那条绸带。很白,白得如雪,如月,如死人的皮肤。他又想起了方才那几具尸体。那几具在长廊中同归于尽的尸体。他们死时的姿势,如是在自相残杀。
那他们的脑子里,那时看见的是什么?是不是也看见了这样一条绸带?是不是也看见了自己的执念,正用最温柔的方式,将手中的刀,一寸一寸地送进了同伴的心口?
“你不是龙儿。”
尹志平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如三九天里的井水,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逼出来的寒。
他猛地一抖手腕。
“砰——!”
那条白绸竟如被烙铁烫了般,从中断裂,化作漫天的白屑,如被风绞碎了的纸,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而尹志平眼前的云海、天宫、媚儿、琴声,也如那白绸一般,在那一瞬间,碎裂成了无数片。
他的意识如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猛地一激灵。
待他回神,才惊觉自己手中血饮剑的剑尖,竟已抵在唐霖心口,再进半分,便要穿心而过。
但真正让他头皮麻的,是那根同样抵到他眉心的金枪。枪尖入目,如一点寒星。
唐霖就站在他对面。双目赤红,面色如纸,如疯魔,如恶鬼,如一个要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满心杀念的死士。
尹志平的瞳孔猛地一缩。来不及细想,眉心与枪尖之间,已如弓弦崩到极限,只差一毫,便要穿颅而入。
他只能朝后倒。
翻云登月腿。
左足如弦,右足如锤,整个人仰面倒折,右腿由下而上,如一道被拉满后骤然弹起的铁桥,脚跟狠狠地、精准地、用一种几乎违背常理的角度,踢在唐霖那杆金枪的枪镦之上。
“嘡——!”
一声金铁交鸣如龙吟虎啸,在长廊中轰然炸开。唐霖只觉虎口一麻,枪尖被这冲天一踹掀得高高扬起,自尹志平眉前半寸处,险险地扫了过去。枪风过处,将尹志平额前一缕断齐齐削下。
尹志平借着这一踢之势,背贴地皮,整个人如一条入水的银鱼,朝后滑出数尺。待得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定,已是一手按剑,一手按墙,与唐霖隔了三步之遥。
可唐霖并没有再攻上来。
他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枪尖朝天,枪杆斜斜地压在他的肩头。他的脸因充血而涨红,眼珠子却红得似要滴血,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整个人如拉满了的弓,如被点燃了引线的炮,浑身都在抖,却再也射不出一寸力道。
“颖儿——不要!”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吼出来,如狮吼,如雷震,可那尾音已如破锣,带着一种濒死的颤。
尹志平心头一凛:这人,也中了招。
他没有犹豫,将血饮剑往地下一插,整个人如一道青烟,欺近唐霖身前。左手一探,三指如钩,精准地扣在唐霖后颈大椎穴上。
“醒来——!”
这一声,以内力吐出,如春雷炸雪,如铜钟撞壁。那一股极寒、极纯、如九幽寒泉般的真气,顺着唐霖的大椎穴,直灌入他四肢百骸,如一张寒网,将那些正将他缠得死死的幻境,尽数冻住、碾碎。
唐霖浑身剧震。
他眼中的那层不正常的红潮,如退潮般缓缓散去。如被人从泥浆里拽出来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出“嗬嗬”
的声响,像是要把满腹的毒气、怨气、不甘、痴狂,都一口一口地喷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一点一点地松开那杆金枪。枪尖“叮”
地一声,点在地上。他整个人也朝前栽去,被尹志平一把扶住。
“我……我怎么了?”
他哑着嗓子问,额上满是汗,如从水缸里捞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