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尹志平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将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越过唐棠的肩头,落在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莽莽群山之上。
他也在想自己的事。
龙儿、飞燕、月儿、圣经——他原以为此生有这四位红颜知己便已是上天垂怜,再多便是贪得无厌。
龙颖是权宜之计,他暂且搁着不去深想。
可坠星秘境那一趟,却硬生生又多了两个。叶寒笙是情之所至;可万玉雪——那妖冶如火的东夏王女,与他之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互相算计的局,到头来却连女儿都有了。
乌仁图雅,那个方才在敌营中冷冷扫他一眼的少女,眉眼间分明有万玉雪的影子,也有他的。
他素来杀伐决断,从不拖泥带水,可方才认出那张脸的刹那,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便在此时——
“姓龙的!你对我姐姐做了什么!赶紧放开她——!”
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开,震得头顶那几株古榕的枝叶都在簌簌抖。
尹志平与唐棠如同触电般同时弹开。
唐棠几乎是本能地朝后退了数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几点尚未干涸的泪珠,在月光下泛着碎钻般的光芒。
她的呼吸尚未平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那张冷艳矜贵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与平日那副从容不迫截然相反的——如同被捉了现行的贼一般的心虚。
而尹志平虽然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如古井的模样,可他那只还保持着轻拍唐棠肩头的姿势的手,却在一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如同被什么东西烫着了般的度将手收了回来。
唐霖如同一阵狂风般从灌木丛后冲了出来。他身后跟着铁牛、蛇信、白扇、石翁、银月——五个人的面色一个比一个精彩,如同开了间脸谱铺子。
唐霖的金枪已横在身前,他那张俊美的脸上肌肉不住抽搐,目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尹志平烧成灰烬:“龙傲天!你这淫贼——你、你竟连我姐姐都不放过!”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在打颤。那日在演武场上,他亲眼看着尹志平将龙颖抱在怀中,说着“她是我的女人”
;今日在这莽山深处,他又亲眼看见这厮将自己的姐姐搂在怀中,而他姐姐竟还哭了——在他印象中从不曾在人前落过一滴泪的姐姐,竟伏在这人怀中哭得如同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那双红肿的眼眶里分明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依赖与安心!
铁牛那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奶奶的,这龙傲天当真是——当真是他娘的绝了!前脚刚睡了龙颖,后脚便抱着大小姐,这他娘的还是人吗?可转念一想,大小姐那副模样,分明是心甘情愿的——他跟在大小姐身边这些年,何曾见过她对哪个男子这般不设防?何曾见过她在人前落泪?何曾见过她用那般依赖的目光看着一个人?
蛇信将软剑从腰间解下来,以指尖反复摩挲着剑柄上那几道缠绳。他面上依旧是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可他心里却在冷笑:这龙傲天果然名不虚传,连有夫之妇都不放过。可冷笑归冷笑,他心底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凭什么?凭什么这人能左拥右抱,而自己混了大半辈子还是孤家寡人?
白扇将折扇在掌中敲了三下,心里的小算盘已拨得噼啪响:看来大小姐对龙傲天当真有几分心思,这倒是个麻烦——她毕竟是霍副门主的夫人,若传出去,唐门的脸面往哪搁?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小姐这些年过得确实不易,霍副门主那门功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大成,她便是动了旁的心思,倒也不能全怪她。
石翁那双铁掌在袖中微微攥紧,别看他平时一副木讷寡言的模样,可他的心思却比旁人都更细密:大小姐哭成这般模样,未必是因为男女之情。她方才经历了弟弟中蛊、被人当众揭开心底最隐秘的伤疤——换作任何人,在这般接二连三的打击下都会崩溃。只是,她为何偏偏选了龙傲天的肩膀来靠?
银月抱着镰刀立在最后,深秋寒霜般的眸子从唐棠红肿的眼眶上缓缓移到尹志平那张沉静如古井的脸上,又从尹志平的脸上移回唐棠那张尚未褪尽红晕的颊侧。
她自幼父母双亡,被唐森捡回唐门时不过是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寨子里的人只当她是个可怜虫,只有唐棠将她带在自己身边,教她习武,教她认字,教她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挺直了腰杆活下去。所以此刻她看着唐棠伏在尹志平怀中哭泣的模样,看着那个在自己面前永远从容不迫、永远刀枪不入的女人,竟也会有那么一瞬间的软弱,她有点心疼——心疼这个在她眼中本应无坚不摧的女人,原来也会有累的时候。可她为什么不肯靠在自己肩上?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个才认识不过数日的男人?
唐棠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朝唐霖摆了摆手:“阿霖,你误会了。方才我与甄将军在敌营中遭遇了些意外——我受了些内伤,甄将军以内力替我疗伤罢了。没有旁的事。”
她顿了顿,迎着众人那些或惊愕、或狐疑、或若有所思的目光,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继续说道:“方才我已将敌营的情况大致摸清了。那蒙古公主身边有死亡蠕虫傍身,身边跟着二十余名一流高手。金国掘冢郎与察合台的人虽暂时联手,却各怀鬼胎。我与甄将军已在他们心中埋下了一粒疑心的种子——接下来,咱们只需躲在暗处,走一步看一步,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以大局为重。”
唐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他看看尹志平那张面不改色的脸,又看看唐棠那双依旧残留着红痕、却已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的眼睛,终是将那些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局为重。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铁箍,死死锁住了他所有的愤怒与不甘。
他将金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石三寸,出一声沉闷的震响。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营地深处走去。
铁牛将双斧往肩上一扛,讪讪地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极复杂的目光看了尹志平一眼——有敬佩,有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看见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之后才会有的、微妙的挫败感。
蛇信将软剑收回腰间,阴阳怪气地嗤了一声,白扇将折扇一收,走到尹志平身旁时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说了句“甄将军好自为之”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