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一方刚出窑的钧瓷,釉面上流淌着深浅不一的青灰,裂片细密如蛛网,将整片莽山封在一层温润而冷冽的瓷光之下。
尹志平的双臂之间,唐棠的身体轻得如同一截被秋风折断的枯荷。
她的墨绿劲装在高掠行中被风灌得猎猎翻卷,长散落如被揉碎的墨痕,几缕丝黏在她惨白如纸的颊侧。
她的双眸紧闭,睫毛却在剧烈颤抖——如同被冻僵了的蝶翅,在暴风雪中徒劳地扑腾着最后的生机。
那道金光来得太快、如同一柄被淬过千年寒毒的匕,精准地刺入了唐棠识海最脆弱的那一处缝隙。
识海是什么?是习武之人毕生修为的根基,是精气神三者交汇的中枢。识海一旦受创,轻则昏迷数日,重则武功尽废,最甚者——便是意识溃散,沦为行尸走肉。
可唐棠毕竟是唐门大小姐,是唐森那老狐狸亲手调教出来的女儿。
她的紫瞳术虽不及银月那般天赋异禀,却也绝非等闲——那道金光刺入她识海的刹那,紫瞳术便已自行运转,在千钧一之际护住了她最核心的那一缕本命真元。
只是那金光太过霸道了。唐棠的精神防线便在这一瞬间被轰然攻破。
这便是精神系武功最可怕之处。它不讲道理,不问招式,不管你内力有多深、武功有多高,只要你的精神防线被攻破,你便如同一个被剥去了所有铠甲的婴儿,任人宰割。
而精神防线一旦失守,心理防线便会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轰然倒塌——那些平日里被理智死死压住的恐惧、不安、委屈、自我怀疑,全都会在这一刹那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将一个人的意志彻底淹没。
唐棠此刻,便正被这股洪水吞没。
尹志平将她放在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之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处一片冰凉,如同握着一块刚从深潭中捞出来的寒玉。
“唐大小姐?”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唐棠没有回应。她的双眼依旧紧闭,睫毛的颤动却愈剧烈了。紧接着,两行清泪便从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尹志平的眉头拧紧了。他见过唐棠在演武场上指挥若定的从容,见过她在白虎钳羊之地侃侃而谈的沉稳,见过她在弟弟中蛊时强忍心痛替他稳住阵脚的大气。可他从没见过唐棠这副模样。
她哭了。
安静得让人以为她只是在无声地流泪——可那双紧闭的眼帘下,泪水却如同决了堤的溪流般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仿佛要将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泪水都在这一夜流干。
她的嘴唇在轻轻翕动,如同在梦呓,又如同在向什么人倾诉着心事。
“假的——”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飘忽忽,“都是假的。父亲说的那些——什么此生只爱一人,什么从一而终——全是他编出来骗人的。他把自己扮成情圣,骗了整个江湖,骗了精忠社,骗了叶姑娘——他连自己的女儿都骗。”
尹志平沉默了。他知道唐棠在说什么——唐森那套“深情丈夫”
的人设,在精忠社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老狐狸在人前提起亡妻时总是眼眶泛红,在酒后总要对着亡妻的遗物喃喃自语,仿佛他是这世上最深情的男子,是岳武穆之后最配得上“精忠”
二字的人。
唐棠自幼便是被这套说辞喂养大的。父亲告诉她,母亲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他将母亲的画像挂在祠堂中央,日日上香,年年祭祀,将那份“深情”
演得滴水不漏。
唐棠信了。她信了十几年。直到她渐渐长大,渐渐听见那些风言风语——寨子里这个女弟子深夜从父亲房中出来,那个老弟兄的女儿莫名其妙的被调去了外围据点,她装作没听见,装作不知道,将所有的困惑与不安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因为那是她的父亲,是她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可此刻,在这片被月光染成银白的莽山深处,在被那道金瞳术攻破了所有精神防线之后,那些被她压了十几年的话,终于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只要我比所有人都更努力、更优秀、更不让他失望——他便会对娘亲专一。”
她的声音如同被踩碎了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枯叶,“可后来我知道了。那些女人,那些被他占有了又抛弃的女人——她们哪一个不是更年轻、更貌美、更懂得如何讨他欢心?他连她们都不肯专一,又怎会对娘亲专一?那些深情,从头到尾,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尹志平听到此处,心中已是一片雪亮。唐棠这些年拼命习武、拼命为唐门效力、拼命让自己变得无懈可击——根子原来在这里。她以为自己只要足够优秀,便能替母亲拴住父亲的心。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的心,本就是用沙子堆的——你攥得越紧,它漏得越快。
“唐大小姐。”
尹志平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你父亲的事,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不能用他的错,来惩罚你自己。你已经很优秀了——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更优秀。你的风水堪舆之术,便是殷乘风那等老江湖都要自愧不如。你的柳叶刀法,已不在令尊当年之下。你能在七煞夺魂阵中补上龙颖的位置,能让这七个各怀绝技的怪物都心甘情愿听你号令——这份本事,不是靠‘优秀’二字便能概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