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却忽然笑了。如同被捏碎了的梨花在夜风中簌簌落下,却比任何浓墨重彩的欢喜都更加凄美。
“优秀?”
她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咀嚼,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自嘲,“我就是因为太优秀了,才把霍昭逼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
唐棠用手背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如同被压在石下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野草:“你可知道霍昭为何要练那门功夫?那门不能亲近女色的功夫——他不是不想亲近我。他是不敢。他觉得配不上我。他觉得我这个唐门大小姐,武功比他高,家世比他好,本事比他大——他站在我面前便如同站在一座他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山前面,连抬头看一眼都觉得自惭形秽。所以他拼了命地想要突破。他以为只要他的武功过了我,他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牵我的手,吻我的额头,做那些寻常夫妻日日都在做的事。可那门功夫太难了——他越练便越焦虑,越焦虑便越练,最后整个人都钻进了一个死胡同里,再也出不来。我试过劝他——我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的武功高不高,不在乎你能不能打赢我。可他不信。他总觉得我是在可怜他。”
她说到这里,喉间忽然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如同被压在心底太久的伤疤终于被重新揭开,血与脓一并涌了出来。
“我与霍昭成婚多年——你可知这些年,我们是如何过的?他日日在前线督造火器,我日日在这后方打理分舵。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便是偶尔见了面,也客气得如同外人。他给我斟茶,我替他研墨,他说大小姐辛苦了,我说副门主费心了。夫妻做成我们这般——还不如那些寻常巷陌里、为一文钱便能吵上半日的贩夫走卒。至少他们还能吵。至少他们还能红着脸、拍着桌子、扯着嗓子将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我们呢?我们连吵架都不敢——怕伤了对方的自尊,怕让对方觉得自己不够体谅,怕将那道本就薄如蝉翼的窗户纸捅破了之后,连这般相敬如宾的日子都维持不下去。”
尹志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与小龙女、凌飞燕、月兰朵雅、李圣经之间的感情,也曾有过重重波折,也曾有过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纠葛。可至少——他对她们的在乎都摆在明面上,从不藏着掖着,从不用什么“深情”
去装点门面。
他忽然觉得唐棠很可怜。她这一生,在追求专情——追求那种她父亲口口声声说“有”
、却从不曾真正给过她母亲的专情。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便能拥有一段从一而终的感情;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便能换来一个男子对她毫无保留的爱。
可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父亲的谎言,弟弟的误解,丈夫的疏远,还有一个连吵都不敢吵的家。
她太要强了。要强到让所有靠近她的人都觉得自己不够好,要强到将自己在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推远,要强到最后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的莽山深处,对着一个并不相熟的男人,将这些年攒下的泪水一次性流干。
“唐大小姐。”
尹志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你可知道,你方才说的那些——与你父亲,与霍昭,其实都不是你的错。”
唐棠的泪水在眼角凝住了。
尹志平继续道:“你说你因为太优秀,才把霍昭逼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可你有没有想过——霍昭之所以这般拼命想要越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恰恰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得让他觉得自己必须配得上你,好得让他忘了——他本不需要配得上任何人。他本就是他。你的优秀是你自己挣来的,不是用来迁就旁人的筹码。”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你从小听你父亲说那些‘专情’的大道理——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道理,真的是你自己想要的吗?还是只是他灌输给你的?你拼了命想要成为他口中的‘好女人’,想要找一个从一而终的男子,想要证明这世上当真有你父亲所说的那种至死不渝的感情。可你有没有问过你自己——你自己心里,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唐棠浑身猛地一震。
尹志平的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沉凝,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壁上刻满了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反复淬炼之后才会有的、对这人世最通透的洞察:“你可知道,这世上最大的悲哀,不是被人欺骗,不是被人辜负,而是终其一生都在替别人活着。你父亲告诉你,女子要以夫为天;霍昭告诉你,他配不上你;那些江湖上的闲言碎语告诉你,你是唐门大小姐,你要端庄、要大度、要以大局为重。可他们凭什么替你决定?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的感情是你自己的,你的选择也是你自己的。旁人的期待、旁人的标准、旁人的评判——那些东西如同一层又一层的茧,将你裹得严严实实,让你以为自己便该是这副模样。可你本不是这样的。你本有你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你太久不曾问过自己,便忘了。”
唐棠痴痴地望着尹志平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只觉得胸腔中那颗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脏,在这一刹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极其霸道地撞了一下。
她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孔孟之道,听的是父亲那套“深情”
的教诲。那些道理如同一座铁塔般矗立在她心中,日日夜夜提醒着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女子该守的本分。
可尹志平这番话,却如同一柄被淬过火的刀,精准地劈在了那座铁塔最脆弱的那一道焊缝之上。
她将脸埋在尹志平胸口,不再说话。只有肩头还在微微颤,如同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雏雀,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暂且栖身的檐角。
尹志平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掌轻轻按在唐棠的后心灵台穴上,将一股温润醇厚的寒焰真气缓缓渡入她经脉之中。
那股极寒之气顺着她的脊柱一路攀升,将她脑海中那些翻涌不息的杂念一丝丝冻住、碾碎、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