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翁一言不地跟在白扇身后,银月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走到唐棠身旁时停住脚步,那双深秋寒霜般的眸子在唐棠依旧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在唐棠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如同蝶翼拂过水面。
“姐姐。”
银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冽,却在尾声处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如同春冰乍裂般的波动,“你方才的样子——比平时好看。”
唐棠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银月已转过身,抱着镰刀朝营地走去。那道纤细的背影在月光下如同一柄被淬过火的弯刀,冷冽而孤独。
唐棠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喉间的酸涩忽然便淡了几分。
她懂了。
阿霖恨的从来只是龙傲天,不曾疑过她这个姐姐半分。铁牛、白扇、石翁、蛇信——他们个个眼明心亮,却都选了假装没看见,那是替她兜着体面。而银月那句“比平时好看”
,说的不是她的容貌,是她的心。
那丫头看懂了她藏在从容底下的脆弱,看懂了她也会累,也会在撑不住的时候想要找个肩膀靠一靠。那份脆弱不是污点,是她卸下铠甲之后最真实的模样。
尹志平站在她身侧,月光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上一层冷冽的银霜。他的目光从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莽莽群山收回来,“唐大小姐,今日的事,甄某会烂在肚子里。你放宽心便是。”
唐棠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浮起一丝说不清是感激还是苦涩的笑意。她偏过头,用一种比平日更加低柔的语调说道:“叫我唐棠就好。”
尹志平愣了一下,随即便点了点头:“好——唐棠。”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刹那,唐棠只觉得胸腔中那颗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脏,又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了一下,如同春风拂过即将消融的冰面,却偏偏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止不住的涟漪。
她垂下眼帘,将那份翻涌的情绪藏进眼底最深处,转身朝营地走去。
……
晨曦初露。东面山脊上那轮火盘尚未完全探出头来,只将半边天际都烧成了一片灼烈的金红。
那片金红落在水潭上,将潭水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又被瀑布飞溅的水雾揉碎成无数道细密的、如同碎钻般闪烁的光链。
蛇信在树冠上蹲了三个时辰。
他没有出任何声响。那柄软剑被他收回腰间,剑柄上缠着的暗红丝绳在晨露中泛着幽幽的湿意。
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眸子始终死死锁定着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营地,如同一头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只有猎人才会有的、冷冽而专注的光芒。
蛇信能随心所欲地调节眼球的焦距,将那数里之外的景物一层层拉近、放大、定格,如同在眼前凭空架起了一面无形的望远镜。这双招子让他成为这天底下最适合做斥候的人。
昨夜尹志平与唐棠在敌营中惊动了蒙古公主之后,那片营地便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般骚动了好一阵。火把在夜雾中游走如鬼火,呼喝声此起彼伏,几队蒙古武士鱼贯而出,沿山道搜寻了好几个时辰。
可他们没有搜到尹志平与唐棠的踪迹。无影旋风的身法太快了,快到那些蒙古武士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然后,那片营地便渐渐沉寂了下来——不是真的沉寂,而是将所有的动静都藏进了那些被厚毡遮掩的帐篷之中。
真正有趣的变化,生在破晓之前——那正是天地间最暗、最静、寒气最砭人肌骨的时辰。
蛇信看得分明——那位蒙古公主的营帐外人影渐疏,原先拱卫在她帐前的数十名一流高手,竟被抽调了大半。
那些金国掘冢郎率先遭了殃:他们被阿剌罕派去的那队蒙古武士客客气气地“请”
到了最前方,成为整支队伍的第一道防线。
术虎烈那张枯瘦如老树皮的脸上虽挂着笑,可他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幽绿眸子里翻涌着的,分明是被人算计之后的阴鸷与不甘。
金国掘冢郎领命之后,察合台的那队人马也被分作了三拨。第一拨是前锋,负责以死亡蠕虫开凿岩壁、探索墓道;第二拨是中军,负责接应与辎重运输;第三拨则是殿后,负责守住退路。每一拨之间都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井井有条,显然是经过了极其精心的编排。
而那位蒙古公主自己——她留在了最后。
她身侧环伺着足足二十余名高手。那些人的步履极沉,落地却几乎没有声响,个个面色铁青、目如鹰隼,显是贵由汗给她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死士。
蛇信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底,这蒙古公主当真是将术虎烈与阿剌罕当成了棋子。
她将那两拨人顶在最前方,自己的人缩在最后,分明是要借他们的命去趟那些致命机关。
而术虎烈与阿剌罕明知道她是这般盘算,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因为死亡蠕虫只听她号令,没有那畜生,他们便是再多人也撬不开公输冢的铜墙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