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猛地转过头,那双虎目中满是不解:“龙兄——”
“霍兄,”
尹志平抬手止住他,“昨夜满堂的人都在数落他的不是——可没有一个人说他在战场上怕死。没有一个人说他传递情报时有半分差错。没有一个人说他丢下过同袍。”
他顿了顿,“就冲这几点,我信他。”
孙小猴嘴里那根狗尾草停住了。他歪着头,用一种古怪、微妙的眼神看了尹志平一眼,然后忽然将狗尾草啐在地上,右手一翻,那柄短刀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了他的袖中。
“走吧。”
他拍了拍手,“再磨蹭天都黑了。”
霍昭看了看尹志平,又看了看孙小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将背上那只鹿皮囊往上颠了颠,大步朝寨门外走去。
山路蜿蜒如蛇,三人排成一列,踩着被山泉冲刷得光滑如镜的碎石,朝北面那座更高的山脊攀去。
霍昭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不易松动的位置。这是唐门弟子的基本功——轻功不必多高,却必须走得准。
他背上那只鹿皮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出极轻微的金铁碰撞声。
孙小猴走在最后。他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上了一根狗尾草,草茎被他嚼得咯吱作响,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扫过两侧的密林,偶尔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尹志平走在中间。他的灵觉已铺展开来,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尽数纳入感知。
这片山林太安静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穿过树冠的声音都压得低沉。仿佛整座山都在屏住呼吸,等着什么东西过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山势骤然陡峭。霍昭在一块凸出的巨岩下停住脚步,解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用袖口抹了抹嘴,然后从背上解下那只鹿皮囊。
“龙兄,”
他将鹿皮囊打开,从中取出一件黑沉沉的东西递了过来,“这个你拿着防身。”
尹志平接过,入手便是一沉。
那是一柄火铳——准确地说,是一柄他从未见过的火铳。
铳身极短,比寻常火铳短了将近一半。铳管却极粗,足有儿臂粗细,管口黑洞洞的,如同一只沉默的眼睛。
最奇的是铳管后方的转轮——那转轮通体乌黑,以精铁铸成,轮身上均匀分布着六个小孔,每个小孔中都塞着一枚黄澄澄的铜壳弹药。
六连。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尹志平脑海中炸开。他前世见过这种枪——不是在这个时代,是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那是十九世纪中叶柯尔特公司生产的转轮手枪,被称作“六连响”
,是人类历史上第一种实用化的连火器。
此刻他手中握着的这把铳,铳身上的转轮虽比后世的转轮手枪粗犷了许多,机括也更为笨重,可那六个弹巢的布局、击锤与扳机的联动结构,分明已具备了后世转轮手枪的雏形。
“这是你造的?”
尹志平抬起头,看着霍昭。
霍昭点了点头,那张英武的脸上浮起一丝罕见的、带着几分腼腆的自豪。
他从鹿皮囊中又取出一柄同样的火铳,手法娴熟地检查了一番转轮与击锤,确认机括灵活之后,又从囊中摸出几枚铜壳弹药,一枚一枚地填入弹巢。
“唐门以暗器闻名。”
他一边填弹一边说道,语气不疾不徐,“可暗器的根本是什么?不是毒,不是巧,是出其不意。你在对手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他致命一击。”
他扣上转轮,拇指一拨,转轮便出一连串清脆密集的咔咔声。
“可暗器有一个致命的局限——距离。再好的飞刀,三十步便是极限;再强的弩箭,百步之外便失了准头。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一种东西,既有火铳的射程,又有暗器的隐蔽?既能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又能让对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将填好弹的火铳插回腰间,抬起头,眼中那簇执拗的光又亮了几分。
“后来我想到了。把火铳的铳管缩短,让它能藏在袖中;把装填的步骤简化,让它能连数弹。这便是唐门暗器与火铳的结合——用唐门的机括之术造转轮,用火铳的击之法射弹药。远可当火铳用,近可当暗器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