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接过话头,“唐门主放心,在下虽初来乍到,却也不是头一回与人打交道。”
唐森看了他一眼,微微颔,不再多说。
霍昭已从后堂出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背上那只半人高的鹿皮囊鼓鼓囊囊,腰间悬着柳叶刀。
他比尹志平矮了半个头,肩宽腰窄,脚步沉稳,一双虎目中精光内敛。
两人并肩走出正堂,沿着寨中那条被夯得铁硬的土路朝寨门走去。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洒下来,将整座寨子镀上一层淡金。
然后他们便看见了孙小猴。
他蹲在寨门旁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狗尾草,草茎被他嚼得稀烂,绿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浑不在意,只是用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走来的二人。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衣裳——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却结实的小臂。
昨夜被鞭子抽出的伤口已敷了金疮药,从领口处隐约可见几道暗红色的血痂。
可他那张娃娃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看了便想踹他一脚的笑——不是谄媚,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天生的、浑然天成的吊儿郎当。
“哟,霍大头领。”
他冲霍昭扬了扬下巴,那根狗尾草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听说你们要去李全那儿?带我一个呗。”
霍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对孙小猴没有恶意,可也没有好感。
这人嘴太贱,做事太没规矩,上回门主训话时他在底下跟人挤眉弄眼,被罚去挑了三天粪,挑完了还笑嘻嘻地说“这活计不赖,管饭”
。这种人,搁在谁手下都是个麻烦。
“你去做什么?”
霍昭冷冷道。
“还人情啊。”
孙小猴从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尹志平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昨夜你替我说话,我欠你一条命。我孙小猴这人有个毛病——欠了人情不赶紧还,心里头就跟揣了只耗子似的,抓心挠肝睡不着觉。所以这趟我跟你们去,路上替你挡几刀,这账便算清了。你看如何?”
他见尹志平不答,又凑近半步,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里满是理直气壮的光,语气愈振振有词:“再说了,我这人记性不太好。欠人情这种事,搁久了容易忘。要是过个十天半月,我把这茬给忘了——忘了就是忘了,你再想让我还,我肯定不认。到时候你还得骂我不知感恩。那多亏啊。你亏我也亏。”
他摊开双手,一副“我这可全是为你好”
的表情:“所以不如趁我现在还记得,赶紧把账清了。你省心,我省事,两清之后谁也不欠谁,见面还能喝酒。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霍昭的嘴角下拉,正要说什么,尹志平却先开口了。
“你使得什么兵器?”
孙小猴眨了眨眼,忽然右手一翻。那动作快得惊人,仿佛他的手本就该在那里,只是刚才没有人注意到。
一柄短刀已出现在他掌中——刀身不过一尺二寸,宽约两指,刀尖微微上挑,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
没有刀鞘,没有刀柄上的缠绳,只有一片被磨得极薄极利的铁。
“短刀。”
他说,“捅人用的。”
尹志平看着那柄短刀,又看了看孙小猴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
昨夜唐森审赵义的时候,满堂的人都在替赵义说话,只有他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嘴里塞着破布,既不挣扎也不恐惧。
他那双眼睛里甚至藏着一丝憋不住的嗤笑,仿佛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一个被冤到差点丢了命却连眼神都没乱过半分的人,绝不简单。
“好。”
尹志平说,“你跟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