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将那柄转轮火铳在手中掂了掂,触手沉甸甸的,铳管与转轮的衔接处打磨得光滑,击锤的弹簧力道恰到好处——不松不紧,扣动扳机时只需三斤左右的力道。
这份做工,便是搁在后世的兵工厂里也算得上精细。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后世看过的一部纪录片的开头——“在人类漫长的战争史上,有一个漫长的时期,被称为‘排队枪毙时代’。那时火枪的装填极为繁琐,每开一枪都要花上大半分钟重新装填火药与弹丸。
于是为了弥补火力不足,便有了转轮。但不知为何,这个比寻常火铳高出好几倍的利器,未能得到大量普及。”
因为这柄转轮火铳的每一个部件都需要高精度的机括加工——转轮的六个弹巢必须在同一圆周上均匀分布,击锤与扳机的联动必须严丝合缝,弹巢与铳管的对接必须在毫厘之间。
若有分毫偏差,轻则漏气炸膛,重则机括卡死、当场哑火。
而在这个没有机床、没有标准化零件、一切都靠工匠双手打磨的时代,能造出这般精密火器的,只有唐门。
只有这个将机括之术钻研了数百年、将每一根弹簧、每一个齿轮都当作艺术品来打磨的隐世门派。
霍昭将火铳收入腰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龙兄,你知道我为什么加入唐门吗?”
尹志平看着霍昭。
“我本是岳家军后人。”
霍昭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先祖在郾城跟着岳爷爷打过金兀术的铁浮屠。那一仗,岳家军以麻扎刀砍马腿,大破金军的拐子马,杀得金兀术抱头鼠窜。可后来你也知道了——风波亭。”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时,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岳爷爷死后,岳家军被肢解,我祖父流落江湖,一辈子郁郁而终。我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昭儿,咱家世代习武,可光凭一杆枪,杀不了几个鞑子。你要找别的法子。”
他抬起头,那双虎目中亮起一团极灼热极明亮的光。
“后来我遇到了岳父。他说唐门也在找法子。唐门的暗器虽然厉害,可单靠暗器也杀不了几个鞑子。但倘若将唐门的机括之术与火铳的击之法结合起来,便能造出一种全新的兵器——一个人,一柄铳,六个弹巢,能在数息之间连六弹。到那时候,便是寻常士卒也能在阵前击杀敌方大将。便是不会武功的平民,也能在巷战中与铁浮屠正面硬撼。倘若这种兵器能大量制造,能武装起一支军队——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尹志平当然知道。人类战争史上每一次划时代的变革,都始于一件新兵器的诞生。长弓终结了重装骑士的时代,火枪终结了弓箭手的时代,机关枪终结了骑兵冲锋的时代。而眼下这柄看似粗糙的转轮火铳,若能大量列装,便是冷兵器时代的第一声挽钟。
霍昭将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尹志平手中的转轮火铳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要让唐门再次伟大。”
这句话入耳,尹志平不由得微微一怔。
在后世,这句话是一个金飘飞的男人在竞选时喊出的口号。那人站在镁光灯下,背后是满墙的星条旗,对着山呼海啸的人群挥舞拳头,将每一个单词都咬得如同锤子砸在铁砧上。
此刻从霍昭口中说出来,没有镁光灯,没有山呼海啸,只有一个岳家军后人在密林深处,握着自己亲手打造的转轮火铳,用最朴素的语气说出最滚烫的执念。
尹志平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不是嘲笑,是一种极其微妙、极其不合时宜的错位感——那个在电视屏幕上挥舞拳头的金男人,与眼前这个满头大汗、背上背着几十斤机括的唐门工匠,分明活在两个世界,却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忍住了。
可孙小猴没忍住。“噗——”
他嘴里的狗尾草喷了出去,“我说霍大头领,你这话——你这话是跟谁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竞选武林盟主呢!”
霍昭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那张英武的脸上浮起几分窘迫。孙小猴又笑了一阵,摆了摆手,一副见惯不惯的模样。
尹志平没有理会孙小猴的笑声。他将转轮火铳收入腰间,对霍昭抱拳,“霍兄,你这铳我试过了,岳家军的魂还在你身上,唐门的未来也在你肩上。旁的不用多想,往前走便是。”
霍昭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日头越升越高,山林间的温度便如同被泼了滚油的炭火般骤然窜了起来。
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将天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斑,洒在泥泞的林地上。
那些金斑本该是好看的,可此刻却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钉,钉在人的皮肤上便是一阵灼痛。
空气湿热得如同蒸笼。
昨夜的暴雨在林中积了不知多少水洼,水汽被烈日蒸腾起来,混着腐烂落叶的酸腐气息、树脂的粘腻气味、以及不知名野花被晒蔫之后散的甜腻香气,搅成一团浓稠的、几乎能用刀切开的热浪。
霍昭走在最前面。他背上的鹿皮囊早已被汗水浸透,墨绿色的劲装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的额上汗珠密布,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涩得疼,他只是用袖口胡乱抹一把,便继续朝前走。
孙小猴走在最后。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里叼着一根新扯的狗尾草,草茎被他嚼得咯吱作响。
他的额上也有汗,可他的呼吸依旧平稳,脚步依旧轻快,仿佛这能把人蒸熟的暑气于他而言不过是多穿了一件衣裳。
尹志平走在中间。他的内功最为深厚,寒焰真气的冰劲在丹田中缓缓流转,将体内的燥热一丝丝化解。
可他依旧能感觉到那股无处不在的、黏腻湿热的暑气正从四面八方朝人身上扑——被晒得滚烫的腐叶层透过靴底将热量源源不断地往上灌,仿佛整片大地都在无声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