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世学物理,人的体温是三十七度,而皮肤是这座熔炉的外壁。在寻常天气里,躯干的体表不过三十三四度,手足有时甚至只有二十七八度。
正是这几度的温差,让体内的热能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再从皮肤表面悄然散入空气中——这便是人体的散热之道。
可当外界气温冲破三十度,散热便成了奢望。空气本该从较冷的地方向较热的地方流动,带走皮肤上那层被体温烘暖的薄气。但若连空气都是热的,人门就只能靠出汗来苟延残喘——每一滴汗珠蒸,便带走一分热量。
可当空气湿度也大到极限,汗水便再也蒸不出去,只能顺着皮肤往下淌,将衣衫浸得透湿,身体便成了一座密闭的熔炉,无处可逃。
这便是为何德里苏丹的盛夏会热死人。那片土地上,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穷苦人在四十度的高温中倒下。
他们的汗腺拼命分泌,汗水却无法蒸,体温便一路飙升,直到大脑被自身的炽热煮熟。
而对于行军的人,这更是致命的。快行军让肌肉如同熊熊燃烧的炭火,产生数倍于静坐时的热量。若在四十度的湿热中急行军,便是最强壮的汉子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好在他们都有内功。真气在经脉中流转,能将体内的热毒一丝丝逼出,能将心跳压得极缓极慢,能用最少的消耗维持最长的耐力。
所以他们还能在密林中穿行,还能咬着牙继续赶路。若换了寻常人,早已倒在这片蒸笼般的林子里,再也爬不起来。
尹志平侧目,见霍昭嘴唇泛白,每一步都像从泥泞里往外拔,却硬是咬着牙,腰杆不曾弯折半分。这人确有毅力,不愧是跟着唐森磨出来的性子。
再看孙小猴,依旧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里叼着根狗尾草,还有闲心去逗路边晒蔫的蜥蜴。可尹志平的灵觉分明捕捉到——他呼吸绵长沉稳,每一息都深达丹田,浊气尽数排出,额头连汗都没出几滴。
尹志平心中暗暗称奇。这孙小猴能在金国高手环伺之下三进三出,绝非侥幸。
“霍兄,”
尹志平开口道,“前面那片岩架下有阴凉,先歇一歇。”
霍昭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不必”
,可终究只是点了点头。他的倔强不允许他在人前示弱,可他的身体已快撑不住了。
三人在岩架下寻了处干燥的石面坐下。霍昭解下鹿皮囊,从中取出一只牛皮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又将水囊递给尹志平。尹志平接过,只抿了一小口,便递给了孙小猴。
孙小猴接过水囊,却没急着喝。他歪着头看了尹志平一眼,忽然咧嘴一笑:“龙大哥,你是不是想去找水?”
尹志平微微一怔。他确实有这个打算。他的武功最高,体力消耗最少,在这片密林中穿行找水的度也最快。可他还没开口,孙小猴便已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跟你去。”
孙小猴将水囊塞回霍昭怀中,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霍大头领你在这儿歇着,我跟龙大哥去找水。放心,我虽然嘴贱,找水的本事还是有的——当年在秦岭里头被金兵追了三天三夜,全靠我找水才活下来的。”
霍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尹志平与孙小猴一前一后钻进了密林。脚下的腐叶层厚达数寸,踩上去软绵绵的,如同踏在烂泥里。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几点细碎的金斑洒在落叶上。
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尹志平的灵觉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水声——不是溪流,不是瀑布,而是山泉从岩缝中渗出的、若有若无的叮咚声。
他正要朝那个方向走,孙小猴却忽然开口了。
“龙大哥,”
他不紧不慢地踩着腐叶往前走,“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我不妨跟你说说。不是传小话,是有些事情你早晚得知道,但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尹志平没有停步。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孙小猴一眼。那张娃娃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可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尹志平从未见过的郑重。
“你说。”
孙小猴将嘴里那根狗尾草啐在地上,右手一翻,短刀已落入掌中。他边走边挥刀劈开前方拦路的荆棘,断枝碎叶纷纷扬扬落在肩头,他浑不在意,只是用拇指随意刮去刀刃上的草汁,仿佛在抚摸一只驯服的猫。
“唐门主——就是唐森。”
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他从前不是内门弟子。他是外门的,外门弟子在唐门的地位,比烧火的杂役高不了多少。可他野心大,胆子也大,偷学了内门的武功,被长老现,差点被打死在刑堂里。”
“后来呢?”
尹志平问。
“后来他跑了。跑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带了那本偷来的秘籍。他躲进大巴山里,靠着那本秘籍硬生生练到了最高境界。等他从山里出来的时候,那些当年要杀他的长老,已没有一个能接他十招。”
孙小猴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笑意,“于是长老们便换了副面孔。说他是唐门百年不遇的奇才,是天降大任于唐门的人物。不但不追究他偷学武功的事,反而让他入了内门。”
尹志平静静地听着。
“入了内门之后,他便开始经营。先是与六个人结拜,其中有一个女子,后来嫁给了他。那女子在精忠社刚成立时,在一次行动中为了保护他和孩子,死在了金兵的箭下。”
孙小猴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从那以后,唐森便以忠贞不渝的深情丈夫自居。在人前提起妻子时总是眼眶泛红,在酒后总要对着妻子的遗物喃喃自语。这副姿态打动了不少人——有好多武林同道便是冲着他这份深情,才加入了精忠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