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号,却连那场让哥哥扬名天下的大战都一无所知,岂非天大的笑话?
方才焰玲珑只差一点便要戳穿她对慕容麟的一无所知,若再有人问起万邦会武时的细节——比如哥哥与金思郧交手时说过什么话,比如高升那三招赌约的来龙去脉,比如宫本藏之介那柄太刀叫什么名字——她若答不上来,那便不是吃不吃醋的问题了,是身份要穿帮的问题。所以她必须补,从头补起,将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她将那厚厚一摞邸报从头翻到尾。万邦会武,乃是假皇帝金无异在临安集芳园举办的一场天下盛会,明面上是以武会友,实则是在向天下展示大宋的武力,拉拢各国使臣,编织一张包围蒙古的大网。
与会之国,南有大越陈朝、占城,吴哥王朝、三屿、凌牙斯加,西有大理段氏、蒲甘王朝、阿洪姆王国、德里苏丹,东有高丽、东瀛,更有西域诸国——波斯明教、呼罗珊、米地亚、塞尔柱、古尔后裔,乃至极北之地的布里亚特、图瓦、雅库特、鲜卑女真、弘吉剌旁系。后来又有波斯明教阿萨辛、钦察诸部等陆续赶来。可以说,除了蒙古之外,天下诸国几乎尽数到场。
而真正站上擂台的,却是其中最强的那一批人。德里苏丹的大师兄阿米尔汗,瑜伽术金刚身刀枪不入,被高丽二公主王妍贞以一记檀君弹腿踹下了擂台,后来又被哥哥一招按在地上,事后还在宴席里用手抓着汤饼吃得满嘴流油,被假皇帝撤了宴席换上老玉米和马铃薯,丢尽了颜面。他的师父哈桑,堂堂一国宗师,准五绝的修为,却被哥哥用血饮剑戏耍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被逼得认输——不对,不是哥哥主动戏耍他,是他自己非要挑哥哥做对手,结果从头到尾连哥哥的衣角都没碰到,台下呼罗珊使者起哄说“哈桑大人你的绝招就这”
,塞尔柱使者跟着喊“需要牛粪吗”
,米地亚使者更损,直接端了碗牛尿过来,把哈桑气得差点当场背过气去。高丽国仙金思郧,剑法轻灵如仙,与哥哥交手数十招后主动认输,认输时语气郑重,那是棋逢对手的敬意。
大理高氏的高升,一阳指与六脉神剑的传人,与哥哥定下三招之约,三招一过便坦然认输,认输时叫的是“甄兄”
,语气坦荡,那是光明磊落的认可。东瀛宫本藏之介,居合斩快如闪电,与哥哥缠斗许久,最后用暗器偷袭险些伤了假皇帝,被哥哥一路逼到擂台边缘。波斯明教的阿萨辛,沉默之刃从未出鞘,只凭一双肉掌便将哈桑抽得满脸是血,最后被焰玲珑栽赃与火药案有关,关了一夜才放出来。从“甄公公”
到“甄少侠”
,从“甄少侠”
到“甄公子”
,从“甄公子”
到“甄兄”
——哥哥的每一个称号,都是用手中的剑一剑一剑赢回来的。她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自豪。
这便是她的男人。
她将邸报搁在案上,闭目默想了一遍。虽未亲历,许多细节仍嫌隔膜,可那些名字、那些脸、那几场硬仗的大致轮廓,总算刻进了脑子里——便是明日慕容麟当面问起,或是焰玲珑旁敲侧击,她也有把握糊弄过去。
与此同时,金湖城北数十里外,杨家别院。
杨力刚和杨力成正跪在正堂的青砖地上,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两人的面色都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爹!”
杨力刚膝行两步,声音沙哑而急促,“那甄志丙已到金湖地界了!他先收风城寨,再屠野狼沟——野狼沟两百条人命,一个活口都没留!爹,咱们还没跟他见面,他便把咱们的人全杀光了!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杨家来的!”
杨力成也咬牙切齿地嘶吼道:“他甄志丙凭什么!他在京西把大姑和大姑父拉去推磨,如今又一路杀到荆湖北路——咱们与他无冤无仇,他却步步紧逼!爹,您可一定要替咱们做主啊!”
杨殿坡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柄乌骨折扇,他的面色比两个儿子好不到哪去,可那双三角眼里却翻涌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阴狠。
他缓缓展开折扇,忽然冷笑了一声:“他甄志丙灭野狼沟,杀两百人,这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杨力刚愣了一下:“是……是韩端韩大人送来的急报。”
“韩端。”
杨殿坡将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韩端是咱们杨家花了不少银子喂出来的。他送来的消息,自然不会骗咱们。可你们想想——他甄志丙才带了多少人?三十骑。加上风城寨那些泥腿子,拢共不过三百来人。三百人打两百人,便是打赢了,也不可能一个活口都不留。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除非他手里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底牌。”
杨力刚与杨力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杨力成颤声道:“爹的意思是——那甄志丙知道咱们在野狼沟藏了东西?”
杨殿坡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野狼沟那批人,明面上是山匪,暗地里却是替杨家处理“脏活”
的。
“曹公公那边怎么说?”
他忽然开口。
杨力刚连忙道:“曹公公说,自己不便露面,慕容公子足以应付。可爹,慕容公子刚到金湖,那甄志丙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分明是连慕容公子的面子都不给!”
杨殿坡将折扇啪地一合:“你们记住,甄志丙此人,绝不能以常理度之,至于野狼沟埋的那批东西——他们应该还没现,你们也不要派人去取,等他们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