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连忙按住他的手,笑容愈殷勤,“大哥您想啊,一副驱寒散,够您喝三次。两副便是六次。万一您这个冬天真着了凉,光是请大夫便得好几百文,抓药又是好几百文。现在花五十文买个平安,岂不是划算得紧?”
那匠人被他绕得有些晕,终于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数了又数,才凑够五十文递了过去。那年轻人接过钱,脸上笑容灿烂如花,又扯了几句“大哥保重”
、“大哥慢走”
的客套话,便转身去寻下一个目标了。
尹志平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柯镇恶却憋不住了:“这人是不是骗子?一副药卖五十文,还买一送一?老瞎子虽不懂药理,却也知道正经药材哪有这般便宜的。”
“不完全是骗。他的驱寒散大概确实有些效果——几味廉价的药材混在一处,加点生姜甘草,喝下去暖暖身子,对轻微的风寒或许真有些用。”
柯镇恶不解。
尹志平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的背影上:“你看他方才那套说辞——‘买一副送一副’,‘保管这个冬天不咳嗽’,‘现在花五十文买个平安’。他卖的不是药,是焦虑。用最便宜的药材,包上最花哨的纸,再配上最殷勤的笑脸,专挑那些刚下工、疲惫不堪、没有精力细想的匠人下手。这些人累了一整天,脑子转不动,一听‘买一送一’便觉得占了便宜,掏钱便走。等回家回过神来,药已拆了包,退也退不掉了。”
柯镇恶捋着花白的胡须,话锋一转:“你既然看得这般透彻,为何不去拆穿他?”
“拆得了一个,拆不了十个。”
尹志平摇了摇头,“这些人靠的是信息不对等——买家不知道药材的真实成本,不知道风寒可以自愈,不知道那些‘祖传秘方’多半是同一个方子抄来抄去。你今日拆了他的摊,明日他便换个地方、换张面孔、换个说辞重新开张。老百姓还是会上当,因为没人教过他们怎么分辨。”
柯镇恶忽然停住了脚步,沉默了一瞬:“尹小哥,你说得很对——光让人有钱还不够。有了钱,若不知道如何分辨、如何不被骗、如何守住这钱,迟早还是会被那些吸血虫一点一点地刮干净。这世上最大的恶,不是明抢,是欺你不懂。”
尹志平原本只是随口感慨,可柯镇恶这番话却让他想起穿越前见过的那些事——那些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被一个电话骗走半辈子积蓄;那些省吃俭用的老人,用棺材本买了一屋子没用的保健品;那些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被各种套路贷逼得走投无路。
他们不努力吗?他们不勤奋吗?都不是。他们只是没有人教过他们——教他们怎么分辨真假,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在这个处处是坑的世道里,守住自己那点微薄的血汗钱。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做点什么。不是修桥铺路,不是银子赈粥,而是办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学堂。不教四书五经,不教圣人之言,只教最基础的、最实用的东西——教人怎么看契约,怎么算利息,怎么分辨药材的真假,怎么识别骗子的套路。教那些被压榨了世世代代的百姓,如何挺直腰杆,不被欺负。
他回过神来时,柯镇恶正偏着头,等他的回话。
“老爷子,”
尹志平开口了,“我想办一座学堂。不读四书五经,不考功名,专教人怎么在这世道上活下去——怎么识破骗术,怎么守住血汗钱,怎么不被那些奸商敲骨吸髓。”
柯镇恶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将这个字咬得极重极沉,如同一锤定音,“你这学堂若是办起来,老瞎子头一个去讲——讲那些赌场里的门道,讲那些骗子的路数。老瞎子这辈子虽没读过几本书,可走过的弯路比旁人走过的路还多。这些东西,总得有人告诉后生们。”
尹志平望着柯镇恶那张枯槁而倔强的脸,前世读时只觉这老头的脾气又臭又硬,当真难相处。如今方知,与柯镇恶相交只需一条——心怀坦荡,持身以正。你是磊落人,他便把心掏给你;你若遮遮掩掩,便是东邪那般人物,他也照旧一口唾沫啐过去。
却在这时,一声冷笑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甄大将军好兴致,大清早便来这废墟上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