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遍默念,一遍遍自我催眠。
指尖掐袖的力道渐渐放缓,眼底的茫然被强行压平,重新覆上正统弟子独有的肃穆与坚定。
只是那一丝潜藏心底的裂痕,从未消失。
如同寒霜埋下的种子,静悄悄的,埋入道心深处,只待来日风雨来袭,便会破土而出,颠覆所有执念。
……
凌霄主峰,论道台。
云海翻涌,仙雾缭绕,终年不散的仙气隔绝凡尘所有疾苦,殿宇白玉铺地,流光溢彩,庄严神圣,一派万古清高的模样。
高处无风,却比凡尘任何寒风都更冷。
云澜凭栏而立,青衫素雅,身姿温润,面上依旧是那副虚怀若谷、从容公允的名士模样,看不出半分波澜。
无人知晓,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始终死死攥着袖口的羊脂玉扣。
玉扣温润,常年摩挲,早已光滑如玉,此刻被指尖攥得微微烫,边角硌着掌心皮肉,生出细密的钝痛。
痛意清醒着他。
也遮掩着他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方才传出去的一纸玉册,字字篡改,句句颠倒。
他抹去了自己论道惨败的狼狈,抹去了仙盟袖手弃民的冷漠,抹去了喵仙宗三千年守山济世的功德,只留下断章取义的罪名,钉死一座山门的正邪。
这是伪。
是瞒。
是诛心。
是他五百年端正道途里,最刻意、最堂皇的一次私心算计。
可他不觉得错。
至少,他的本心,有一半是为了凌霄正统,为了三界大同秩序。
山野宗门,不该私藏上古补天法理。
旁门小术,不该凌驾正统大道之上。
异端不除,正道不彰。
乱世浮沉,总要有规矩,有尊卑,有正统,有取舍。
他压得住人心虚妄,守得住仙门体面,便不算道心有亏。
攥紧玉扣,是压制私念,是稳住道心,是不让心底的贪婪、嫉妒、不甘,毁掉他五百年的修行根基。
“师尊。”
轻柔脚步声自阶下传来,青砚躬身归来,身姿端正,神色肃穆,已然褪去了方才心底的摇摆,恢复了全然的笃信。
“三坊流言,尽数传开。四方修士皆知归仙峰异端实情,人人唾弃,无人再敢亲近喵仙宗。”
少年字句规整,条理清晰,如实禀报,语气里带着肃清邪道的肃穆感。
他始终相信,自己所行之事,是匡扶正义,是维护大同,是遵从天道正统。
云澜缓缓回身,目光落在少年干净纯粹的眼底。
那双眼睛,澄澈、干净、执拗,没有半分世俗的贪妄,没有半分仙门的虚伪,只装着刻板的规矩与绝对的正统。
真好。
也真可惜。
云澜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惋惜,转瞬便被深沉的笃定取代。
纯粹的人,最适合执剑。
也最适合,被当作棋子。
他们的恶,不是刻意的歹毒。
是真诚的偏见,是执拗的盲从,是教条禁锢下的无心之伤。
而无心之谤,远比刻意之恶,更有说服力,更能诛尽人心。
“做得很好。”
云澜声音温和,语气公允,听不出半分刻意,全然是师长对弟子的赞许,“法理昭昭,正邪有定。你恪守本心,遵从大道,不负仙门教养。”
青砚垂:“弟子分内之事,不敢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