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北地种地的老辈人常说,苗有折枯,田有荒熟,天道本就不圆满。修道亦是同理,谁还没个心绪乱的时候?”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汗珠,咧嘴一笑,坦荡得毫无杂质:“咱喵仙宗修道,求的不是滴水不漏、完美无疵,求的是问心无愧!踏踏实实守着山、护着田、安着心,比那些嘴上道义漫天飞、背地里藏污纳垢的仙门,强百倍!”
字字朴实,句句坦荡。
周朴的道,是大地的道,是烟火的道,扎根尘埃,稳如磐石,半点缝隙无存。
阿禾缓缓抬头,眉眼依旧干净澄澈,不见半分阴霾,只是唇角的笑意浅得近乎虚无:“我晓得的,师叔。”
他都懂。
可懂理,不代表能渡心。
人心的霜,从来不讲道理。
就在这时,两道青衫身影踏风而来,落于田垄道口。
风随人至,温润的正道气韵漫开,柔和得没有半点侵略性,谦和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年长的云澜目光扫过千亩灵田,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艳与赞许,语气真诚恳切:“早闻归仙峰灵田冠绝落霞界,以耕耘悟道,以烟火证心,今日亲见,方知传言不虚。这般扎根大地的大道,远比凌霄虚浮云海,更为厚重纯粹。”
这话好听,体面,公允。
若是寻常修士听了,必会心生暖意,放下戒备。
可阿禾的心,骤然一凉。
他看得太细了。
这人的夸赞,不落地,不真心,像背熟的话术,精准熨帖,却无半分温度。
他身侧的少年青砚,垂眸立着,看似恭敬安分,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
那轻视藏得极深,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光影错觉。
可阿禾捕捉到了。
那是正统仙门与生俱来的傲慢。
在青砚眼里,御剑凌霄、参悟法则、争夺权柄,才是修道正途。
终日躬身田垄,与泥土草木为伴,汗湿衣衫,烟火缠身,是卑微,是无用,是旁门末技。
世人的偏见,从来不是凭空而生。
是阶层固化的傲慢,是路径狭隘的偏执,是容不下异类大道的自私。
【伏笔1:青砚根植心底的阶层偏见与轻视,将成为后续仙盟散播“喵仙宗道心卑微、沉溺凡俗、难登正统”
流言的核心源头】
周朴听不懂这般弯弯绕绕,只凭本心待人,见对方谦和有礼,当即爽朗大笑,丝毫不见拘谨:“仙长抬举了!咱就是种地修道的粗人,没啥玄奥本事,就图个山河安稳、宗门踏实,做人做事,只求一个局气!”
“局气”
二字,北地俚语,粗粝直白,却道尽喵仙宗立世之本。
不欺心,不欺人,不欺天地,俯仰无愧。
云澜抚掌轻笑,连连颔附和,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大道万千,殊途同归,烟火人间,亦是正道,周道长心性坦荡,令人敬佩。”
嘴上敬佩,心底鄙薄。
山野蝼蚁,旁门小道,也配与凌霄正统谈大道万千?
他垂在袖中的右手,指尖暗诀流转不停,细碎的符文无声渗透大地,悄然采集灵田地脉走势、灵气循环轨迹、灵禾孕育的本源规律,每一寸数据,都实时传回仙盟暗线。
脸上依旧云淡风轻,随口抛出诛心之问,温柔如水,绵里藏针:“二位道长岁岁守田,日日耕耘,日复一日皆是重复光景,难道从未觉得枯燥?从未向往过凌霄云海、至尊大道?”
这一问,温柔,阴毒。
是试探道心,是撬动根基,是预埋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