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田垄,灵禾簌簌作响,清浅草木灵气扑面而来,嗅之安神,触之静心。
周朴依旧赤着臂膀,古铜色的肌肤上覆着一层细密汗珠,在日光下泛着质朴的光泽。
他手中旧锄头起落沉稳,一锄翻土,一锄养地,九百年修道生涯,日日如此,从未懈怠。
这位北地走出来的老修士,没读过多少凌霄道典,不懂什么高深法理,不通什么权谋算计。
他一辈子的道,就埋在土里,落在田间。
踏实、本分、局气。
这三个字,是他的道,是他的根,也是北地修士最硬的风骨。
阿禾重回田垄,俯身继续打理灵禾,指尖拂过嫩绿茎秆,触感温润细腻。
周遭灵气安稳,草木安然,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他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纯粹无垢。
方才林墨的提点,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
若是百日之后,七十二宗联名弹劾,凌霄降下罪责,天下修士皆喊杀伐异类。
他今日守护的这片灵田、这片山河、这份安稳,真的有意义吗?
世人皆逐高途,皆争权柄,皆夺气运。
唯独他们喵仙宗,守田守地,守心守善,不争不抢,清白自持。
不合群的清白,到底是大道,还是固执?
“咔。”
指尖力道微失,一根细嫩灵禾,被他无意识掐断。
青苗断折,青涩的汁液气息淡淡散开。
阿禾身形微僵。
这是他修道百年,第一次在打理灵田时失手。
从前的他,心神合一,手随道心,从无分毫差错。
细微的失误,落在旁人眼里不值一提,落在他自己心里,却是惊雷落地。
道心乱了。
只是乱得太浅、太隐蔽,无人察觉。
“小禾,歇口气!”
不远处,周朴直起身,抹了一把满脸汗珠,大嗓门在田间传开,质朴又爽朗,带着北地独有的烟火气,“别绷太紧!咱种地修道,讲究的就是松弛有度,绷得太死,灵气反而不聚!”
他扛着锄头大步走来,蹲在田垄边,随手扯过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眉眼坦荡,心性通透,九百年沉浮,早已看透仙门虚浮。
“叔再跟你唠句实在的。”
周朴吐掉嘴里草屑,眼神诚恳厚重,“那些凌霄仙门,天天把正道苍生挂嘴边,看着光鲜亮丽、冠冕堂皇,实则一肚子弯弯绕绕。”
“啥正道?啥正统?能稳住地脉、能滋养山河、能护住普通人、能容得下真心修道之人,那才是真道!”
“咱喵仙宗,不搞排挤,不玩权谋,不收黑心门徒,人猫共生,众生平等,踏实做事,清白做人。这就叫最大的局气!”
“旁人眼红、猜忌、构陷,那是他们心眼小、道心歪、格局浅,跟咱半毛钱关系没有!”
这番话,粗粝直白,没有半分高深法理,却字字戳破仙门伪善的皮囊。
阿禾低头看着手中断折的灵禾,指尖轻轻摩挲断面,轻声应道:“师叔说得对。”
道理他都懂。
可懂理,不代表能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