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己心,攻己道,无解,无破,无救。
“人心为刃,最是诛心。”
苏怀安低声轻叹,嗓音沙哑沧桑,载着千年孤沉。
他穷尽毕生丹术,可活死人、愈重伤、固神魂、辟阴邪,能护得住喵仙宗所有弟子的肉身安稳,能守得住整座归仙峰的烟火安宁。
却守不住三界千万摇摆不定的私心杂念。
外物万全,人心皆漏。
这便是正道最大的悲哀。
他抬手拿起一枚漆黑的辟厄玉佩,玉佩质地温润,刻着上古猫仙符文,是喵爪坊百日来赶制的护道法器,可挡一切无形阴邪侵染。
指尖抚过纹路,他眸光沉沉,心底暗自思量。
灰霜不杀恶,只蚀善。
百日之后,最先倒戈的,未必是那些素来奸邪的宗门。
反而会是那些自诩正统、自诩正义、自诩心怀苍生的名门正派。
因为他们执念最深,自尊最强,最容不得异类,最容易被嫉妒与偏见掌控道心。
一念及此,苏怀安缓缓收拢掌心玉佩,眼底凝起一层沉冷的戒备。
他不能阻人心翻覆,却能护住身前之人。
只要归仙峰内部铁板一块,道心不移,山河稳固,纵是举世皆敌,亦有一线生机。
归仙峰西崖,罡风绝顶。
这里是整座山峰最荒芜、最清冷、最无烟火的地方。
无草木滋生,无灵气萦绕,无飞鸟栖息,唯有猎猎长风,终年不息,吹得崖边黑石斑驳亮。
也是整座归仙峰,最清醒、最决绝的地方。
顾敛负剑而立,黑衣猎猎翻飞,如墨浪翻涌,与漫天罡风对峙。
身姿孤挺如崖间劲松,千载不移,万风不折。
腰间锈剑静静蛰伏,血色暗纹隐于古朴剑鞘之下,那是他半生逆伐正统、破尽伪善仙道的不灭印记,是杀伐道心的见证。
方才掠过崖巅的阴冷灰气,早已消散无踪。
寻常修士,连一丝异常都无从察觉。
可顾敛修的是无情剑道,神魂澄澈如镜,纤毫异气,无所遁形。
这缕灰霜,针对性精准得可怕。
不扰苏怀安的仁心厚德,不乱周朴的赤诚坦荡,不动林墨的万古道基,不惑阿禾的守心之道。
唯独缠上了他。
缠上他百年独行的孤寂,缠上他逆伐正统的偏执,缠上他对世间所有伪善仙道的鄙夷与厌弃。
罡风拂面,吹乱他额前碎,却吹不散他心底悄然滋生的细碎杂念。
没有暴戾,没有癫狂,没有嗜血杀念。
只是一遍遍回放他过往的疮疤,一遍遍放大他深藏的执念。
无声的念头,在神魂深处反复回荡,似己所思,似天所惑,真假难辨:
你半生孤苦,无依无靠,何苦护这自私三界?
你逆伐正统,满身杀伐,何苦守这庸碌众生?
世间仙门皆伪,人心皆私,何不拔剑斩尽虚妄,以一剑凛凛杀伐,定天地乾坤?
这些念头太过贴合他的过往,太过契合他的心境。
以至于连他自己,都险些分不清,这是本心觉醒,还是灰霜暗染。
顾敛垂在身侧的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收拢。
一遍,两遍,三遍。
动作匀、克制、极致沉稳,指尖力道层层叠加,指骨泛出青白。
这是他独有的隐忍习惯。
剑道修士,心动则剑动,念乱则招乱。每当道心受扰、执念翻涌,他便会以指尖收力,锁住心神,压住杀伐戾气,不令半分外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心魔蚀道,远胜刀兵加身。
刀剑伤身,可愈可补,可挡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