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朴赤着半截胳膊,古铜色的肌肤浸着薄汗,老旧锄头在他手中稳如磐石,一锄一落,沃土翻卷,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北方山野修士独有的粗粝坦荡。
他擦了把额角汗水,吐出一口浊气,一口地道的北地乡音质朴厚重,在静谧田间缓缓传开:“小禾,叔跟你唠句实在的。”
“咱修道这行,最缺的不是灵气机缘,是踏实本心。”
周朴锄头顿在土里,拄着锄柄站直身子,目光扫过漫山灵田,眼底是历经九百年仙途沉浮的通透。
“那些凌霄下来的天骄,一个个眼高于顶,觉着入山门、踏云路、掌权柄才是大道,瞧不上咱这土里刨食的苦功夫。”
“可他们不懂,大道根在大地,人心根在踏实。”
他咧嘴一笑,眉眼坦荡,自带山野之人的赤诚底气,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独有的笃定:“九百年我见多了!那些风光无限的正统修士,道心全是虚缝,看着高高在上,实则风一吹就晃,雨一打就塌。”
“咱喵仙宗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修山修地,修田修心,一步一个脚印,把根基夯实,任他外界风起云涌,咱自稳如泰山,这才叫局气!”
“局气”
二字,是北地修士最质朴的褒奖,藏着坦荡、真诚、坚守,不掺半分虚伪。
阿禾闻言,指尖微颤,那丝茫然的空落瞬间被抚平。
他轻轻颔,眸光澄澈透亮:“师叔所言极是。”
“凌霄大道求高,山野大道求稳。高处不胜寒,稳处可安身。地脉不实,灵气再盛也是浮萍;本心不定,修为再高也是虚妄。”
话音落下,他左手指尖的蜷缩骤然停下。
一时之间,道心清明如洗。
可那粒深埋神魂缝隙的种子,依旧静静扎根,无人觉。
它就这般藏在光明之下,藏在赤诚之中,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悄然破土,撼动人心。
最毒的人心之劫,从不是骤然黑化,是温水煮茶,是润物无声,是让你在坚守本心的路上,慢慢怀疑自己,瓦解自己,最终亲手倾覆自己的道。
丹器堂,喵爪坊。
炉火长明,橘红火光跳跃不定,映亮满室琳琅。
清醇药香与冷冽金属气息缠绕交织,填满工坊每一寸角落,温热干燥,安神静心。
火星簌簌坠落,落在青石地面,转瞬寂灭,不留半点余温,一如那些转瞬即逝的正邪纷争。
苏怀安立在层层药架之前,花白长须垂落胸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圆润饱满的清愈丹,触感温润,灵气内敛。
三千年修行,两千年蛰伏,他见过三界更迭,阅尽人心反复。
可今日这无声的人心之劫,依旧让他心底生寒。
他抬手,指尖抚过一排排整齐的玉瓶,疗伤丹、固魂丹、辟厄膏、凝神散,分门别类,摆放规整,皆是百日来日夜炼制的应急之物。
肉身之伤,神魂之损,阴邪之扰,外物皆可解。
唯独人心裂隙,无药可医。
他微微抬眸,望向窗外澄澈到刺眼的天光,眼底掠过一丝冷峻的嘲讽。
世人代代传颂,心正即无邪,道正则无灾。
何其荒谬。
伪天这盘万古大棋,杀的从来不是心恶之人。
贪鄙者逐利,本就无坚守,无需侵染。
暴戾者嗜杀,本就无善意,无需催化。
盲从者无骨,本就无本心,无需撬动。
唯有心怀坚守、有所珍视、有所守护的正道修士,心有牵挂,道有桎梏,才会被这无形灰霜悄然拿捏。
你守道义,它便让你质疑道义无用。
你守苍生,它便让你心寒苍生愚昧。
你守赤诚,它便让你嘲讽赤诚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