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自己誓死追随的道,是邪途。
怕全员坚守的安稳,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身侧年长的师兄,眼底也掠过一丝晦涩波动。
他活了近千年,见惯仙门倾轧、道统纷争,比谁都清楚——
仙盟从不无的放矢,也从不会为无名小宗,兴师动众。
今日三道巡察使亲至,当众定罪,绝非空穴来风。
可他低头看着脚下肥沃安稳的灵田,看着山间澄澈流转的灵气,看着工坊源源不断输出的正道丹药、除魔法器。
眼前的烟火安稳,触手可得。
耳边的罪名审判,震天彻地。
真假对错,瞬间割裂人心。
他低声吐出一句极沉的话,带着江湖人独有的通透与无奈:“局气,没用了。”
归仙宗行事坦荡、护佑众生、守山除魔,事事局气。
可在权力道统面前,坦荡,最是无用。
崖边风口,锈剑少年依旧孑然独立。
山风再起,吹得他破旧衣袍烈烈作响,发丝凌乱覆额,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旁人慌、旁人疑、旁人摇摆。
他不乱。
不是他无畏。
是他早已看透世间规则。
世人判罪,从来不看事实,只看名分。
仙盟有名分,所以开口即是法理。
归仙宗无名分,所以百善皆可藏恶。
他指尖依旧反复摩挲剑身锈迹,粗糙的铁屑磨破指尖薄皮,细微的痛感持续刺着神经。
唯有这肉身真切的疼,能让他在漫天虚妄审判里,守住一丝清明。
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破碎,带着看透众生的凉薄:
“世间正道,从来不是行善者定的。”
“是握权者写的。”
一句话,道尽千年仙门荒唐。
不远处灵田草丛,黄泥少年死死攥着那株嫩弱灵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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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茎早已被他捏得弯折变形,露珠尽数滚落,沾湿他的指缝泥土。
他眼底泛红,心口闷得发堵,是一种极致的无力与迷茫。
昨夜他破心魔、脱怯懦,坚信善恶有报、正道永存。
可短短一日,天翻地覆。
高高在上的正统,一口咬死他们是邪祟祸源。
漫天流言,尽数指向他们居心叵测。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
自己坚守的善恶,到底算不算数?
自己拼命奔赴的光明,到底是不是虚妄?
弱小者的悲哀,大抵如此。
满心赤诚,满腔热血,在绝对的权势碾压下,轻如尘埃。
峰顶,白玉石台。
林墨静立如故。
自始至终,不避、不闪、不语、不辩。
他身姿挺拔,衣袂素雅,周身无半分凌厉威压,平静得像一汪无波古潭。
山下万千人心波动、猜忌丛生、惶恐蔓延,尽数映在他眼底。
他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丝摇摆,每一分迷茫,每一寸挣扎。
可他依旧沉默。
胖橘慵懒趴在他脚边,圆滚滚的身子晒着晨光,眼皮半耷,看似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