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无声的贼。
看不见,摸不着。
却能偷人心,乱人志,毁百年基业。
一夜之间。
归仙峰的灵气没变,山色没变,晨光依旧温柔得像一捧温水。
变的,是人心里的那一点分寸。
昨日万众归心,是毫无保留的信。
今日人心错落,是半信半疑的慌。
慌最磨人。
比恨更缠人,比怕更熬人。
恨能拔刀,怕能躲闪,唯独这无根无据的慌,让人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开口即是错,沉默亦是错。
山间晨雾尚未散尽,薄薄一层白纱笼着峰腰,远处林海沉郁,鸦雀无声。
往日这个时辰,整座归仙峰是最鲜活的。
灵田有灵气浮动,工坊有药香升腾,巡山修士步履铿锵,小妖嬉闹穿梭,处处是新生宗门的热气与人情。
可今日。
热闹还在,烟火还在,只是人声低了、笑语少了,往来修士的眉眼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没人大肆喧哗,没人当众质疑。
所有人都在藏。
藏疑虑,藏动摇,藏心底那一缕被蛊念悄悄催生的猜忌。
最可怕的动乱,从不是聚众哗变。
是人人心底,各自兵荒马乱。
灵植猫工堂的修士依旧散在山野田间。
灵锄入泥,分寸不乱。
可落锄的速度慢了,探查地脉的眼神飘了。
一个穿青布道袍的年轻修士,蹲在溪边泥地,指尖抚过湿润土层。
泥土微凉,草叶带露,鼻尖是清浅的草木腥气,耳边是潺潺流水声,五官皆是安稳。
唯独心不稳。
他低头,反复捻着指间湿泥,指腹搓得泥团细碎,一遍又一遍,动作机械而茫然。
“地脉是稳的……”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语气却虚得发飘。
“黑蛊已经散尽,猫仙尊镇过山脉,不会有错……”
话尾轻轻落下,没有底气,反倒像一种自我宽慰。
身侧年长的师兄闻言,手上动作未停,目光平视前方山野,嗓音低沉沙哑:“既然没错,你慌什么?”
少年指尖一僵,泥粉簌簌落回土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听闻的流言,想说心底莫名的不安,可张口一瞬,却发现无凭无据,无话可驳。
流言如风,抓不住、摸不着、打不散。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师兄,外面都说……我们是在自欺欺人。”
年长修士沉默许久。
山风掠过他鬓边碎发,他望着满山青翠安稳,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口地道的江湖沉嗓:“外人嘴碎,咱管不住。”
“可咱脚下踩的山,手里养的灵,夜里安的眠,都是真真切切的安稳。”
“活在安稳里,信旁人的鬼话,那是傻,不是慎。”
话说得通透。
可人心的裂隙,一旦生了,便不是几句道理能填平的。
少年低头,耳根泛红,不再言语,只是落在泥土里的灵锄,微微颤了一下。
道理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