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那位活了一千七百年的独眼老散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拄着斑驳木杖,老花眼眯成一条缝,望着两个少年修士的背影,嘴里轻轻咂了一声,一口地道的江湖俚语脱口而出,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无奈。
“啧,人心这玩意儿,真是没辙。”
“再好的局气道统,也架不住风里飘来的几句闲嗑。”
他活了千载,看遍三界沉浮,见过仙门覆灭,见过魔道兴衰,见过无数盛极一时的宗门,最终不是亡于大战,而是溃于内隙。
最坚固的堡垒,永远从内部松动。
旁边几个驻足歇息的散修闻言,纷纷沉默下来。
无人反驳。
也无从反驳。
道理谁都懂,可人心从不是道理能攥住的。
山腰风口,锈剑少年独自立在崖边。
山风猎猎,吹得他粗布衣袍翻飞作响。
他依旧重复着那个刻板的动作。
指尖一遍、又一遍,轻轻摩挲着剑身厚重斑驳的锈迹。
粗糙的锈纹硌着指尖,触感真实而厚重,是他唯一的定心之物。
昨夜抚剑,是立誓守宗,道心澄澈,前路坦荡。
今日抚剑,是静观暗流,窥见人心虚妄,心底生出沉沉凝重。
他少年孤苦,半生颠沛,见惯了人情冷暖、势力翻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光明易得,同心难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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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最暖,也最脆。”
低沉沙哑的自语,被山风揉碎,散在崖间虚空。
“安稳时万人同心,风波起各自谋路。”
这不是凉薄。
是看透人性本质的清醒。
他抬眸,望向主峰白衣身影,眼底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敬服。
林墨仙尊看得见光明,也看得见阴影。
守得住山河,未必守得住人心。
可明知人心易变、棋局难破,依旧从容立世,以正道渡众生。
这才是真正的仁者道心。
少年指尖力道微微加重,锈剑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他不需多言,不需劝解。
只需握剑而立,守在峰崖一隅。
人心若乱,他便以剑定心。
宗门若危,他便以身立障。
黄泥少年站在不远处的灵田边,浑身沾着新鲜的泥土湿气。
他一早便跟着灵植猫工堂的修士入山查脉、清扫残蛊,蹲在田间地头半个时辰,一寸寸探查泥土灵气,指尖沾满湿软黄泥与晨露水汽。
从前的他,怯懦、卑微、遇事退缩,半点不敢与人争辩,遇见风波只会躲闪逃避。
昨夜一战,他以为自己彻底蜕变,挣脱了半生懦弱,已然敢直面风雨、坚守本心。
可此刻,听着山间若有若无的细碎流言,心底那股莫名的惶惑,再次悄然翻涌。
说不清,道不明。
就像晴朗天际藏着一缕阴风,干净心底藏着一丝杂尘。
不疼,不痒,却始终萦绕不散,让人浑身别扭。
他抬头望向湛蓝天穹,眼底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迷茫。
明明一切都很好。
宗门安稳,山河无恙,仙尊在前,同道在侧。
可为什么,心里就是不踏实?
他攥了攥沾满泥土的指尖,指节微微泛白,喉结轻轻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