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止是风。
落霞界的山风,刮了三日夜。
前三日,是死寂的压抑,是暴风雨前的屏息。
今日的风,是活的。
卷着云海碎浪,载着千里孤影,驮着三界浮沉人心,浩浩荡荡,灌入永宁归仙峰的每一寸肌理。
天地沉暗如旧,血色天幕压覆万里,可这座屹立乱世的孤峰,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大典启。
无声,却震彻山河。
没有钟鸣鼎沸的铺张,没有仙乐缭绕的造势,没有名门开宗的盛大仪仗。归仙峰的开山大典,简单得近乎寒酸,却滚烫得足以灼烧万古伪道的虚伪皮囊。
崖边长风猎猎,吹散三日凝滞的寒气。
最先踏破云海而来的,是一叶破败飞舟。
舟身布满岁月凿刻的裂痕,灵纹斑驳暗淡,是三界底层散修最常见的代步旧物,撑不起半分仙门气派。舟头立着数十道身影,高矮参差,修为不一,衣袍各异,没有统一制式,没有宗门徽记,人人眉眼带霜,满身风尘。
他们是漂泊千年的无根人。
是被正统仙盟剔除道籍的弃徒,是不敢露面的良善妖修,是踏遍山河、只求公道的落魄剑客。
没人逼迫他们来。
没人许诺他们机缘、灵宝、长生。
他们千里奔赴,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两个字——局气。
独眼老散修站在山门石阶之下,枯瘦的身躯迎着迎面而来的狂风,唯一的浑浊老眸死死盯着天际络绎不绝的流光,掌心那枚磨平棱角的旧灵石,被他攥得微微烫。
身侧两个年少散修,早已褪去先前的惶恐怯懦。
瘦削少年不再摩挲锈剑鞘,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悬于剑柄三寸处,不动,不颤,眼底只剩少年人一腔孤勇的滚烫;圆脸少年松开了抠碎石的手指,掌心沾满细碎尘土,却浑然不觉,目光澄澈地望向八方来客。
“陈老,人来了。”
瘦削少年开口,嗓音褪去风颤,多了几分沉稳。
老散修咧嘴一笑,笑容粗糙,带着底层修士历经沧桑的粗粝,一口大白牙在沉暗天光下格外醒目:“我就说,天底下憋屈一辈子的弟兄,不止咱们几个。”
“仙盟以为封得住天道,堵得住公道,殊不知,人心从来封不住。”
这话粗陋,无半分玄奥道韵,却字字戳破乱世最虚伪的皮囊。
乱世最可笑的权谋,便是妄图以强权封人心,以伪道定正邪。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人影接踵而至。
有身形矫健的山野妖修,敛去一身妖力锋芒,褪去异兽本体,化作寻常人形,小心翼翼落在峰外云海,眼底带着忐忑,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千百年来,仙盟定规,妖即为邪,异类必诛,他们躲躲藏藏、苟活世间数万年,今日是第一次,敢光明正大奔赴一座宗门大典。
有隐居深山的老修士,白垂肩,道袍陈旧,舍弃数十年避世清修,踏出深山古洞,只为亲眼看一看,这敢逆万古天道、敢重塑正邪秩序的新生宗门。
有江湖凡俗的布衣剑客,无修为傍身,无灵宝护身,仅凭一柄铁剑、一身傲骨,徒步跨越大江万川,奔赴归仙峰。
万千身影,自三界八方汇聚而来。
无人造势,无人邀约,无人招揽。
全是自奔赴,全是本心所向。
归仙峰前,偌大的广场,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没有尊卑等级,没有仙妖之分,没有贵贱之别。
仙尊与散修并肩,人类与妖修同立,老者与少年相邻。
这是万古以来,落霞界从未有过的景象。
仙盟数万年来,极力划分正邪、界定尊卑、割裂族群,将三界众生分门别类,操控人心,掌控秩序。
可今日,一座新生的小小宗门,仅凭一颗本心,便打破了万古壁垒。
山巅青石高台之上,林墨白衣胜雪,孤挺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