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风浪静。
万丈云海之上,煞气散尽,天光澄澈得近乎不真实。
方才倾覆天地的灭道杀阵,万古禁法的滔天威势,如今只剩一缕细碎的青烟,被山间清风一卷,便彻底消弭于无形。
落霞界的天,亮了。
可人心的阴霾,方才撕开一道裂口,一半昭雪清明,一半沉疴难除。
世间最狠的从不是生死厮杀,是颠覆认知。
是你穷尽千年信奉的道,转头现,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缝制的骗局。
高空之上,温景然悬立虚空。
白衣破碎,沾满身间崩碎的灵力碎屑,再无半分仙盟至尊的雍容气度。
他笔直挺立的身躯,此刻像一截被狂风蛀空的枯木,看着挺拔,内里早已腐朽成灰。
道基碎了。
千年苦修的仙泽、镇守一方的道韵、支撑他屹立三界的所有依仗,尽数随着伪天崩塌,寸寸湮灭。
没人看得见他的痛。
修仙者的痛,从不在皮肉,在神魂,在刻入骨髓的道念。
他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惧,是空。
一种活了三千年,忽然找不到立足之地的空洞。
三千年。
他自幼入仙盟,读的是正统典籍,修的是天道正法,斩的是所谓妖邪异端。他一生光明磊落,恪守仙规,以荡尽邪魔、守护苍生为毕生执念。
到头来,他亲手扞卫的正统,是血染万古的谎言。
他亲手诛灭的异类,是济世渡人的苍生正道。
何其可笑。
何其荒谬。
温景然缓缓垂落双手,狭长的眼眸里,猩红血丝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他素来有个习惯,道心动荡之时,会下意识摩挲指尖的玉扳指——那是仙盟初代盟主所赐,是他正统身份的佐证。
可此刻,他指尖摩挲再三,冰凉的玉质触感,只烫得他神魂寒。
这枚戴了两千年的扳指,此刻沉甸甸的,像压着万千灵猫的万古残魂。
“我错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吟,无人应答。
九天云海寂静无声,唯有山间落木簌簌作响,像是天地无声的嘲弄。
他一生斩妖无数,自诩问心无愧,可今夜之后,他双手沾满的,全是至善生灵的鲜血。
云海之下,数万修士的躬身,依旧未起。
场面安静得极致,压抑得极致。
老剑修脊背佝偻,满头白被山风吹得凌乱,苍老的头颅始终低垂。
他一千两百岁,修剑千年,剑下从不留邪祟。世人赞他正道砥柱,他亦以此为荣,夜夜打坐自省,从无半分愧疚。
可方才天幕万古真相,字字句句,都在抽他的道骨,碎他的剑心。
他手中长剑,铮的一声轻鸣,剑鞘震颤,竟隐隐有泣鸣之音。
剑随主心,亦知羞愧。
老剑修喉间滚动半晌,沙哑的嗓音带着老北京江湖人特有的沉郁,缓缓开口,字字沉重:“活了一千二百年,今日才懂,何为瞎了眼。”
身旁的独眼老散修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独眸里的通红尚未褪去,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市井俚语脱口而出,满是直白的愤懑:“真不局气!人家猫猫万古行善,不抢不夺,仙盟倒好,占功德、屠道统、改史书,赶尽杀绝就算了,还让天下修士替他们背黑锅!”
这话糙,理不糙。
句句戳在在场所有修士的心窝上。
四周一片细碎的哽咽与叹息,此起彼伏。
有人年少入道,终生听着猫仙祸世的训诫长大;有人师门传承数代,代代以诛杀猫妖为宗门功绩;有人年少轻狂,曾随仙盟队伍,围剿过零星残存的灵猫余脉。
他们不是恶人。
只是盲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