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如纸。
被万古尘封的血色过往,一笔一画,摊开在落霞界万里云海之上。
没有惊雷炸响,没有天地恸哭。
越是极致的真相,越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数万修士心跳错乱的杂音,能听见风穿过云海缝隙的呜咽,能听见人心维系千年的执念,寸寸碎裂的轻响。
碎得彻底,碎得无可挽回。
先前喧嚣沸反的云海,此刻死寂得可怖。
数万道修士目光,死死钉在天幕流转的古旧画面里,无人言语,无人动弹。有人指尖颤,死死攥紧腰间佩剑,剑穗被捏得扭曲变形;有人下颌紧绷,牙关咬合出咯吱的轻响,面皮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方才声讨喵仙宗、斥猫仙一脉为邪魔异端的怒斥声,还回荡在片刻之前的天地间。
转眼,尽数化作狠狠扇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火辣辣的疼,从面皮蔓延至心底,灼烧着每一个自诩正道修士的道心。
天幕光影流转,不偏不倚,复刻了万古全貌。
泛黄的时空碎片里,没有杀伐暴戾的妖猫,没有祸乱三界的邪祟,只有无数通体莹白的灵猫,踏云渡荒,穿梭在山河大地之间。
荒土干裂,生灵涂炭,乱世流离,饿殍遍地。
是它们口衔灵草,踏遍千山万水,填枯土、愈伤病、济流民,岁岁年年,从无间断。
修士重伤濒死,道基破碎,无人施救,是灵猫以本命灵力渡气,耗自身道元,续他人仙途;
宗门覆灭,地界遭灾,瘴气弥漫,毒疠横行,是灵猫盘踞一方,净化浊气,稳固地脉,守一方生灵安宁。
它们不争名分,不夺机缘,不拜仙庭,不逐长生。
只守一个善字,只行一条道途。
可世间最荒唐的公道,从来都是如此——向善者无归,执恶者名正。
画面骤然一转,天光骤暗。
仙盟铁骑破空而至,白袍染云,剑刃凝霜,浩浩荡荡压满九天云海。
没有预警,没有辩驳,没有查证。
只一句“异类祸世,妖道乱天”
,便定下万古罪名。
刀剑起落,血肉纷飞。
温顺渡世的灵猫,不曾反抗分毫。
它们只是蜷缩在山河之间,竖着懵懂的竖瞳,看着昔日被自己救助的修士,持剑相向,看着自己守护的苍生,冷眼旁观。
鲜血染红云海,浸透大地,淌过万古岁月。
灵猫残魂不散,执念不灭,依旧守着山河地脉,守着三界生灵,直至最后一脉香火近乎断绝。
最后一幕光影,是熊熊燃烧的典籍阁楼,是被尽数捣毁的灵猫遗迹,是执笔修士篡改史书的冷漠侧脸。
白纸黑字,一笔抹除所有济世功德。
只留一行冰冷铭文:猫仙异类,祸乱万古,屠戮正道,罪该万死。
一字一句,颠倒黑白。
万古清白,一朝污名。
天幕光影缓缓消散,万里云海重归清明。
可落在众人心中的阴霾,却再也散不去。
整片天地,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云海下方,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哽咽声,打破死寂。
是那名一千两百岁的老剑修。
他握剑的枯手青筋暴起,剑身微微震颤,千年未曾动荡的道心,此刻崩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他修剑千载,斩邪诛妖,一生光明磊落,以正道立身,以除魔为己任。
到头来才知,自己斩的,是世间至善;自己守的,是万古至恶。
“荒唐……何其荒唐……”
老剑修低声呢喃,嗓音干涩破碎,两行清泪,无声划过布满沟壑的苍老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