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死寂。
落霞界万里云海,方才翻涌如怒涛,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
风不鸣,云不动,连修士胸腔里跳动的道心,都跟着骤然滞了半拍。
万古古怨化作的漆黑雾海,悬在九天之上,压得整片天地喘不过气。
黑雾翻滚间,无数细碎的灵猫虚影浮沉起落。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只有一片跨越万古的无声呜咽。
那是被杀戮碾碎的道统,被史书抹杀的善念,被强权掩埋的清白。是万千灵猫先辈,殉道万古,却落得一身污名的极致委屈。
云海之巅,温景然掌心灵光暴涌,白衣猎猎作响,面上最后一丝温润儒雅,彻底碎裂成冰冷的阴鸷。
他三千年修行,修的是仙盟正道,养的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城府。
可今日,他慌了。
不是惧死,而是惧那崩塌的秩序,惧那被撕开的万古谎言,惧自己世代坚守的“正义”
,从根上就是一场滔天骗局。
他指尖微抖,袖摆反复轻颤,这是他修行千载从未有过的失态。
人最可怕的从不是直面强敌,而是毕生信奉的执念,骤然碎得片甲不留。
可他退不了。
仙盟万古的枷锁,早已死死缠在他的道基之上。
身后是绵延万代的仙盟基业,是无数先辈层层堆砌的伪善天道,是千千万万被洗脑的三界修士。他是台前执棋者,也是最可悲的囚徒。
退一步,仙盟正统之名崩毁,万古罪孽公之于众,三界正道体系彻底倾覆。
所以他只能赌。
赌这无人掌控的万古古怨,暴戾无智,不分善恶。
赌漫天殉道灵猫的残魂,只剩怨煞,无存本心。
赌他能借这一场万古浩劫,屠尽归仙峰,斩杀林墨,覆灭喵仙宗,将这好不容易露头的真相,再次狠狠摁回万古深渊。
“既然沉冤欲出,那便让天地,再无喊冤之声。”
温景然低声吐出一句,语调平淡,却藏着彻骨的狠戾。
没有多余的狠话,没有张扬的威压。
真正的杀戮,从来都是静悄悄的。
他双掌猛然合十,再轰然推开。
轰隆——!
三枚漆黑禁牌骤然暴涨丈余,牌身流转的上古晦涩道纹,如活过来的万古囚笼,密密麻麻铺满黑雾表层。
原本四处逸散的古怨煞气,瞬间被禁牌强行收拢、淬炼、激化。
戾气翻涌,煞气滔天。
原本带着悲凉沧桑的黑雾,转瞬被染上嗜血的狂躁。
落霞界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度暗沉下来。
白日转瞬如暗夜,云海漆黑如墨,天地间只剩禁牌幽幽的寒芒,冷冷俯瞰苍生。
数万立于云海之下的修士,浑身灵力骤然紊乱,道心剧烈震颤。
有人捂胸躬身,喉头腥甜翻涌;有人灵力逆行,经脉刺痛难忍;更有修为浅薄的低阶弟子,直接瘫软在地,浑身冰凉,神魂几近冻结。
那名一千两百岁的老剑修,握剑的指节死死泛白,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常年稳如止水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无力。
他修剑千载,斩妖除魔无数,见过血海屠场,闯过凶煞禁地。
可他从未见过,这般悲戾相融的气息。
悲到极致,是苍生负我。
戾到极致,是天地可诛。
“是被逼出来的煞。”
老剑修喉间沙哑,低声呢喃,“向善无门,守道无归,万古沉冤,硬生生把一群渡世灵猫,逼出了灭世戾气……荒唐,太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