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独眼老散修,独眸死死盯着九天黑雾,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闯荡三界荒岭千载,见惯宗门龌龊、正道伪善,自认早已看透世道黑白。
可此刻,依旧心头冷。
他啐了一口,一口地道的江湖俚语脱口而出,带着市井最直白的愤懑:“姥姥的,仙盟这帮大人物,是真的不局气。人家本本分分渡世救人,他们占了名分,屠了道统,改了史书,万古之后还要赶尽杀绝,半点活路不留。”
话音落,周遭不少散修悄然低头,满脸滚烫的羞愧。
他们方才,还跟着仙盟的号令,声讨喵仙宗为邪魔异端。
他们以正道自居,以斩邪为荣,到头来,自己不过是伪善强权手中,最愚昧的刀。
云端人心,彻底两极。
一部分修士满心愧疚、幡然醒悟,望着归仙峰的方向,满眼愧色;
还有一部分深耕宗门体系、世代受仙盟恩泽的老牌修士,依旧咬着牙固守执念。
他们不愿信,不敢信。
若是仙盟是伪道,那他们毕生修行、世代坚守、代代传承的大道,又算什么?
否定仙盟,便是否定自己的一生。
人性向来如此,比起承认自己盲从作恶,人们更愿意自欺欺人,一条黑路走到尽头。
云海喧嚣四起,人心纷乱拉扯,唯有归仙峰,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整座仙峰纹丝不动,地脉温煦绵长,淡淡的草木灵气、药香火气,缓缓升腾,与九天之上的漆黑煞雾遥遥对峙。
灵植堂的花圃郁郁葱葱,经历数次大阵动荡,依旧枝叶青翠,灵泽盎然。
风掠过花叶,簌簌轻响,压过外界万千嘈杂。
少年修士指尖轻轻拂过灵草叶脉,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稳住了他微微晃动的心神。
他抬头望着九天暗沉天幕,轻声问道:“师兄,若是今日天道颠倒,正邪不分,我们守的道,还有意义吗?”
身旁本土师兄手持除草玉锄,动作不急不缓,唇角带着一抹淡然笑意,声音温和通透:“道不在天,不在盟,不在世人口舌褒贬。”
他弯腰拔除一株杂芜野草,目光澄澈:“在心,在善,在岁岁年年,济世不负。世人迷眼,是世人的劫;我辈守心,是我辈的道。”
少年闻言,眼底迷茫尽数散去,重归清亮。
是啊。
天道可伪,仙盟可假,人心可乱,唯本心向善,永不虚妄。
丹器堂内,炉火灼灼,药香袅袅缠绕梁柱,驱散了漫山遍野的怨煞寒意。
老丹师皱纹堆叠的面容平静无波,枯瘦的手指握着药杵,一下,又一下,匀碾磨着百年灵药。
石碾碰撞的轻响,单调、安稳、恒久。
外界天翻地覆,万古秘辛揭晓,正邪体系崩塌,于他而言,皆是身外浮云。
他这一生,不懂权谋诡计,不通大道博弈,只守丹炉一方天地。
良药可渡人,丹心可正心。
仅此而已。
一旁的炼器匠人手持细砂,细细打磨着战堂修士的制式爪刃,沙沙的打磨声清脆利落,自成一方安宁。
金属微凉的质感、细砂粗糙的摩擦感,让他心神极致安定。
他们不善论道,不善辩驳,不懂万古秘辛的弯弯绕绕。
只知喵仙宗从不害生,只知宗门子弟皆存善心,只知坚守本心,便抵过万千流言。
战堂千人黑衣修士,阵列如山,笔挺而立,黑衣猎猎,纹丝不动。
玄夜立在阵前,少年身姿褪去往日的莽撞桀骜,眉眼锐利沉静,周身战意不再汹涌狂暴,却多了一份磐石般的笃定。
从前他修道,求的是变强,是护宗,是拔刀斩不平。
今日一场诛心大局,让他彻底读懂了宗门真正的坚守。
不是恃强凌弱,不是以战证道。
是举世皆谤我,我自守心不移;举世皆欺我,我自守道不改;举世皆浑浊,我自守清不灭。
他抬眸望向九天压顶的黑雾,喉间沉喝一声,声音清亮坚定,穿透层层喧嚣:“守阵!守心!守万古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