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被三万仙盟兵戈割裂成碎金,满地铁甲映着刺目寒光,铁蹄碾动土层的闷响,一层叠一层压向归仙峰。
方才还被凌川几句诡辩稳住的军心,在满山灵猫共振出的治愈灵光里,早裂出密密麻麻的缝隙。仙盟修士手中法器垂落大半,不少人指尖攥紧兵刃,目光反复在山巅光幕与自家主帅之间拉扯,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有人偷偷偏头,看向身侧并肩多年的同门,嘴唇翕动半晌,只敢用气音吐出细碎疑问。
“方才天幕映出的百年旧事,不会有假吧?”
“你看那山上煞气消散的模样,哪半分邪魔歪道的气息?”
“咱们年年奉命清剿异类宗门,难道……咱们一直做的是恶事?”
细碎私语像地底蔓生的野草,顺着三万大军的队列四下疯长。
凌川立在帅旗之下,素白道袍无风自动。他指尖长久摩挲腰间白玉扳指,那是他思考对策、暗藏杀心时改不掉的习惯。玉料温润,此刻却被他指腹捏得发烫,指节泛出青白。
他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普渡苍生的温和笑意,可眼底深处,冰封的寒意早已漫过瞳孔。
他算透了人心盲从,算透世人不愿推翻自身坚守的正道信仰,唯独漏算了一件事——真相可以靠话术遮掩,天地异象却无从篡改。
猫尾盘桓大阵运转的灵光不假,千百灵猫共振净化地脉煞毒的景象不假,归仙峰寸寸复苏的山川生机,更是数万修士肉眼亲眼所见。
谎言在实打实的天地道韵面前,薄得一戳就碎。
“聒噪。”
凌川轻声吐出两字,声音不大,却顺着修为铺开的灵力,清晰砸进整片军阵。
窃窃私语的修士瞬间噤声,人人后背发凉,下意识夹紧手中兵器,不敢再随意议论半句。
可人心一旦生出怀疑,再强硬的威压,也堵不住心底翻涌的动摇。
站在凌川身侧,位列仙盟十二长老之首的苏老,指尖死死捻着胸前垂落的道穗。道穗丝线被搓揉得起毛,反反复复缠绕在苍老的指头上,这是他心绪大乱、挣扎难安时独有的小动作。
他今年活了近两千七百年,自少年拜入仙盟山门,一辈子信奉凌川口中万古正统,一辈子跟着号令东征西讨,亲手覆灭过三宗被冠以“妖邪”
之名的山门,斩杀过数十名撞破地脉古印秘事的修士。
方才天幕流转的画面,一帧帧撞进他脑海,那些被他亲手斩杀之人临死前不甘的嘶吼,此刻尽数在耳畔回荡。
心口像是被万千冰冷碎石填满,沉甸甸往下坠,连周身流转的仙元都滞涩卡顿。
他守了一辈子的正道,原来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高层用来敛权夺利的骗局。
凌川余光瞥见苏长老反复捻动道穗的模样,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依旧温润柔和,藏着不动声色的警告:“苏长老,执掌军纪乃是你的分内之事,如今军心散乱,你该好好管束麾下弟子。”
这话听似寻常叮嘱,内里的胁迫,唯有苏长老一人听得通透。
凌川在提醒他,两千年仙途、长生寿元、长老尊位,全都攥在执棋者手中,若是敢生出异心,过往所有荣光,顷刻便能化为乌有。
长生二字,是修仙之人毕生执念,苏长老自然也不例外。只要紧随凌川,他便能再续三千年寿元,稳居仙盟顶层,受天下修士朝拜。可若是此刻选择站在真相一边,等待他的只会是废除修为、身死道消的结局。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无尽长生、万人敬仰的尊位;一边是埋藏心底两千年的良知,是无数枉死修士沉冤未雪的真相。
两股念头在苏长老神魂里疯狂撕扯,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头涌上一阵腥甜。
他抬眼望向山巅。
晨光之中,白衣单薄的林墨摇摇欲坠,道基崩裂的伤势肉眼可见,灰白死气缠绕周身,可他周身坦荡坦荡,无半分阴邪晦暗。千百灵猫盘踞阵眼,软糯呼噜声汇成道韵,抚平山川百年创伤。
再转头看向身旁的凌川。
一身不染尘埃的道袍,满口仁义道德,心底却藏着操纵地脉、屠戮无辜的滔天罪孽。
孰正孰邪,此刻早已分得清清楚楚。
苏长老喉结重重滚了一圈,捻着道穗的手指骤然松开,断裂的丝线轻飘飘落在脚边泥土里。
那根道穗,是他入门之时师尊亲手赠予,伴随他两千载岁月,此刻丝线寸断,像是斩断了他与虚伪仙盟纠缠半生的枷锁。
他上前一步,踏出仙盟高层队列,周身仙光褪去大半,不再依附凌川铺展的正统威压。
这一步踏出,周遭所有长老、执事齐齐转头,惊骇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苍老的身躯之上。
凌川脸上温和的笑意第一次出现裂痕,指尖捏紧的白玉扳指险些从指间滑落,语调冷了几分:“苏长老,你这是何意?”